蘇從蘊跪在松鶴院外。
夜風很冷。
她只披了一件素白斗篷,鬢邊髮簪也沒戴,整個人瘦削得像隨時會倒下。綠蘿跪在她身側,哭得眼睛通紅。
院門口的丫鬟們不敢上前,也不敢走遠。
孫元清還病著,裡頭剛安靜下來,誰也不敢讓外頭這場動靜鬧進去。
裴與卿站在廊下,氣得眼圈都紅了。
「蘇姐姐,你這是做什麼?我母親才睡下!」
蘇從蘊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
「與卿,我不是要驚擾老夫人。我只是……只是沒有別的法子了。」
裴與卿被她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
她從前心軟。
看見蘇從蘊哭,便覺得她可憐。
可今日不知為何,她只覺得心裡發涼。
母親剛剛病倒,府里還有那麼多事沒查清。蘇從蘊偏偏跪在松鶴院外,說是求活路,可她跪在這裡,母親若醒來,能不管嗎?
裴與卿咬著唇。
「你若真不想驚擾母親,就該先回客院。」
蘇從蘊臉色更白了。
「我回去又能如何?如今府里人人都看著我。我留在裴府是錯,離開裴府也是錯。與卿,我只是想求老夫人給我一句話。」
裴與卿心口一緊。
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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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話?
無非是讓裴府認下她,給她名分。
就在這時,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裴嘉成和段佩芝一前一後到了松鶴院。
蘇從蘊看見裴嘉成,眼淚落得更急。
「將軍。」
裴嘉成停在幾步之外,沒有上前扶她。
蘇從蘊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從前他不會這樣。
至少從前,他會顧念父親的恩情,會在旁人誤會她時替她說一句話。
可如今,他看她的眼神冷得讓她害怕。
裴嘉成道:「起來。」
蘇從蘊搖頭,聲音破碎:「從蘊不敢。」
段佩芝看著她,忽然開口:「蘇姑娘跪錯地方了。」
蘇從蘊一怔。
裴與卿也看向段佩芝。
段佩芝走上前,站在松鶴院門口。
「母親病著,你跪在這裡,若母親醒來,便是在逼她帶病替你做主。你若真為母親著想,就不該跪松鶴院。」
這話不重,卻直接撕開了蘇從蘊那層柔弱。
蘇從蘊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夫人為何總要這樣想我?我只是害怕。」
「害怕可以說。」段佩芝道,「跪在病人門前,不是害怕,是逼迫。」
綠蘿立刻哭道:「夫人,我們姑娘已經夠可憐了!」
春桃一步上前:「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綠蘿被嚇得閉了嘴。
蘇從蘊卻像終於被逼急了,眼淚一顆顆砸下來。
「夫人說得對。我不該跪在這裡。可我還能去哪兒?陸明謙拿舊約來逼我。我父親死了,蘇家也無人替我做主。若連裴府也不要我,我便真的沒有活路了。」
裴嘉成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段佩芝沒有被她帶進去。
她問:「所以蘇姑娘想要的活路,是嫁人,還是留在裴府?」
蘇從蘊呼吸一滯。
她一時說不出話。
若她說嫁人,裴府便能替她另擇親事。
若她說留在裴府,那便等於承認她跪在這裡,是要名分。
陳桐正是在這時趕來的。
她像是匆匆披衣而來,臉上滿是焦急。
「這是怎麼了?從蘊,你身子還沒好,怎麼跪到這裡來了?」
她上前想扶蘇從蘊,卻又像顧及什麼,不敢強拉,只轉頭看向裴嘉成。
「嘉成,不管事情如何,從蘊總歸是受了委屈。你難道真要逼她走投無路嗎?」
裴嘉成冷冷看她。
「二嬸怎麼知道她走投無路?」
陳桐一噎。
裴嘉成道:「昨夜那盞醒酒湯,劉媽媽已經招了。」
陳桐臉色驟變。
蘇從蘊也猛地抬起眼。
裴嘉成看著她們:「助眠散,安神香,洗湯盞,藥包燒毀。二嬸還要我繼續說嗎?」
松鶴院外一下子安靜得嚇人。
裴與卿捂住嘴,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雖已經猜到有問題,可真聽見裴嘉成說出口,還是覺得渾身發冷。
蘇從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陳桐很快穩住,厲聲道:「劉媽媽一個奴才,為了保命,什麼話說不出來?嘉成,你不能只聽她一面之詞!」
「所以我還在查。」
裴嘉成聲音很冷。
「但在查清之前,誰也不許再來驚擾母親。」
陳桐咬牙:「那從蘊怎麼辦?你查你的,她一個姑娘家難道就這樣不清不楚地等著?」
段佩芝道:「一個月。」
陳桐看向她。
段佩芝重複:「一個月之內,裴府會查清楚。若將軍確該負責,按先前所說,一個月後抬蘇姑娘為貴妾。若查明另有隱情,裴府會替蘇姑娘另擇良配,備嫁妝,保她體面出嫁。」
「貴妾」兩個字再次落下。
蘇從蘊指尖死死掐進掌心。
她跪這一場,不是為了再聽一遍貴妾。
可她不能說。
段佩芝看著她:「蘇姑娘若覺得不妥,現在便可說。」
蘇從蘊抬眼看她。
段佩芝的眼神平靜,卻不容她逃。
裴嘉成也看著她。
陳桐更是死死盯著她,似是在警告她別亂說話。
蘇從蘊喉間發苦。
她最終低下頭,哽聲道:「從蘊不敢奢求。只願老夫人和將軍……別棄我於不顧。」
還是不敢奢求。
裴與卿終於聽出了不對。
她從前只覺得蘇從蘊溫柔,如今才發現,她每句話都說得可憐,卻沒有一句真正說清楚。
段佩芝道:「既如此,送蘇姑娘回客院。」
蘇從蘊沒有動。
陳桐忙道:「她跪了這麼久,只怕腿都麻了。」
裴嘉成看向石康:「送回去。請府醫看著。」
石康上前。
蘇從蘊抬頭看裴嘉成,眼中滿是淚。
「將軍,你當真這樣看我?」
裴嘉成沉默片刻。
「蘇從蘊,我會給你父親一個交代。」
蘇從蘊眼裡的光微微一顫。
裴嘉成接著道:「但這份交代,不是讓你拿裴府名聲做局。」
這話說得不重。
卻比任何怒斥都讓她難堪。
蘇從蘊身子晃了晃,被綠蘿扶住。
石康沒有碰她,只讓兩個婆子遠遠跟著,把人送回客院。
陳桐還想留下,裴嘉成卻道:「二嬸也回去。」
陳桐臉色難看:「嘉成,你如今連我也要防?」
裴嘉成看向她:「二嬸若不想被防,就把帳說清楚。」
陳桐胸口一窒。
段佩芝沒有看她,只轉身進松鶴院。
孫元清已經醒了。
方才外頭的動靜,她到底還是聽見了幾句。
她靠在床頭,臉色比白日更差,見段佩芝進來,先問:「人走了?」
段佩芝點頭:「已經送回客院。」
孫元清閉了閉眼。
「她跪在我門前,是想讓我心軟。」
這話一出,裴與卿眼淚瞬間落下。
「母親……」
孫元清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你別哭。看清楚也好。」
她看向段佩芝,聲音疲憊:「佩芝,你處置得很好。」
段佩芝道:「母親安心養病。」
孫元清又看向裴嘉成。
「蘇軍醫的恩,咱們不能忘。可恩是恩,錯是錯。若她真做了不該做的事,你也不能一味縱著。」
裴嘉成低聲道:「兒子明白。」
孫元清嘆道:「另給她擇親吧。別再提沈家。」
段佩芝心裡微動。
孫元清到這一步,還想著替蘇從蘊保留最後體面。
只是蘇從蘊未必領情。
裴嘉成道:「我會安排。」
孫元清看著他,忽然道:「嘉成,佩芝也受了委屈。」
裴嘉成抬眼。
段佩芝卻先開口:「母親,眼下查帳要緊。」
孫元清看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不願多談,便沒有逼。
「帳交給你查。陳桐那裡,我會讓人傳話。壽宴帳、調養帳,還有這三個月所有牽扯二房外送的帳,都給你。」
陳桐多年掌家,如今孫元清親口說出這話,便等於暫時把一半中饋權交到了段佩芝手裡。
段佩芝沉默片刻。
「我只查帳,不接中饋。」
孫元清有些無奈:「我知道。」
裴嘉成看著段佩芝。
她連在病榻前也要分得這樣清。
從松鶴院出來時,天色已經全暗。
廊下風很冷。
裴嘉成走在段佩芝身側,低聲道:「方才為什麼替她留一個月?」
段佩芝道:「不是替她,是替裴府。」
裴嘉成苦笑了一下:「我如今倒猜得到你的答案了。」
段佩芝沒有接話。
裴嘉成道:「若一個月後查明她做局,我不會納她。」
「將軍本就不該納她。」
段佩芝也停了下來。
他看著她:「你說這話,是因為我清白,還是因為你不想她進門?」
段佩芝抬眼,神色坦然。
「因為將軍清白。」
裴嘉成心口一沉。
他早該知道答案。
可還是問了。
「若我清白,蘇姑娘也並未真被毀清白。那她進不進門,與我無關。」段佩芝道,「何況一年後我會離開,將軍府將來要納誰,也不是我能管的事。」
裴嘉成眼底一點點冷下去。
「段佩芝,你非要這樣說嗎?」
「我只是說實話。」
「實話便是,你一點都不在意?」
段佩芝靜了靜。
「在意過。」
裴嘉成呼吸一滯。
段佩芝看向廊外昏暗的雪光,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但我不能一直在意。」
說完,她福了福身,轉身離開。
裴嘉成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他想起洞房夜。
她遞來和離契,說一年為期。
她是真的在把自己從他身邊,一寸寸抽走。
而他竟然到此刻,才開始覺得疼。
聽雪院裡,帳冊已經堆滿半張桌子。
許嬤嬤迎上來:「姑娘,松鶴院剛送來鑰匙,說庫房入庫冊也能查了。」
段佩芝點頭:「先查二房外送。」
春桃翻開最上頭一冊,忽然咦了一聲。
「姑娘,這裡有一筆二房外送,不是銀子。」
春桃翻開最上頭一冊,忽然咦了一聲。
段佩芝走過去。
帳冊上寫著:舊庫藥材一批,轉二爺外務處置。
她指尖微頓。
藥材?
裴府內宅的調養帳,怎麼會和外頭舊庫藥材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