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庫藥材一批,轉二爺外務處置。
段佩芝盯著這行字若有所思。
春桃站在旁邊注意到,聲音壓得很低:「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段佩芝沒有立刻回答。
裴府調養帳里出現舊庫藥材,本就不合常理。若只是給孫元清養病,藥材該由府里藥房領用,入松鶴院藥冊。若是舊庫清點,也該另有庫冊。
可帳上偏偏寫著「轉二爺外務處置」。
這便不是內宅日常用度了。
許嬤嬤皺眉:「二爺常年在外,管田莊鋪面也就罷了,怎麼連舊庫藥材也轉到他手裡?」
段佩芝指尖輕輕點了點帳頁。
「先別往深處想。先查清這批藥材從哪裡出、去了哪裡。」
她拿筆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待核。
春桃看著那兩個字,心裡莫名踏實。
從壽宴到現在,府里亂成一團。蘇姑娘在哭,二夫人在鬧,老夫人病倒了,將軍查案證明清白,連二公子和小姐都紅著眼跑來跑去。
只有姑娘坐在帳冊前,一筆一筆往下找問題。
像再亂的線,到她手裡也能慢慢拆開。
不多時,石康來了。
「夫人,將軍讓小的來取昨夜查出的疑帳。」
段佩芝把那頁帳冊謄了一份遞給他。
「正好,你去問問帳房,舊庫藥材的出庫冊在哪兒。再問庫房,這批藥材是何年入庫,何人點驗,何時轉交二叔。」
石康聽得很認真:「夫人放心。」
他剛要走,門外便響起急促腳步聲。
陳桐進來時,臉色比前一日更差。
她顯然已經聽說段佩芝查到了舊庫藥材,一進門便看向案上的帳冊。
「佩芝,查帳也該有個分寸。」
段佩芝起身行禮:「二嬸。」
陳桐只冷冷道:「老夫人讓你查壽宴帳和調養帳,不是讓你把裴府舊庫都翻出來。舊庫里有些東西,是二爺在外頭接手處置的,你一個新婦,未必懂其中關節。」
段佩芝道:「佩芝明白,所以才要細細盤點。」
陳桐臉色一沉:「細細盤點?你盤的是帳,傷的是親族顏面。」
「若帳目清楚,親族顏面便不會受傷。」
陳桐被這句話堵得一噎。
段佩芝繼續道:「二嬸說舊庫藥材是二叔在外處置,那便請二嬸給出舊庫出庫冊、二叔簽收單、外務處置回執。三樣齊全,這筆帳自然無礙。」
陳桐氣笑了:「你倒真把自己當成管家夫人了。」
春桃臉色一變。
段佩芝卻仍舊平靜:「二嬸放心,我沒忘。」
陳桐一怔,隨即冷笑:「這話你同我說有什麼用?如今帳冊在你案上,鑰匙在你院裡,府里上下都知道老夫人讓你查帳。你說不想管,可哪一步不是往中饋上走?」
段佩芝看向她。
「二嬸若覺得不妥,可以去問將軍。」
陳桐臉色驟變。
她最怕的,就是裴嘉成。
從前裴嘉成不管內宅,她才有餘地。如今裴嘉成親自開口查帳,石康封帳房,孫元清又讓段佩芝查調養帳,她若再硬攔,便像心虛。
可她不能不攔。
舊庫藥材這筆帳,一旦往外查,牽出的就不止三百兩、五百兩。
那是她和二爺這些年一直拿來填窟窿的口子。
陳桐壓下心口慌意,語氣軟了些。
「佩芝,二嬸知道你能幹。可一家人過日子,不能事事都按帳冊論。二爺在外頭替裴家奔波,他手裡周轉不開,府里先墊些東西,年底再補,都是慣例。」
段佩芝問:「補回後銷帳的帳單,可有明細?」
陳桐一頓。
段佩芝將另一本冊子推過去:「這三個月里,二房外送四筆,一共一千一百二十兩。帳上只見外送,不見回補。」
陳桐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沒想到段佩芝查得這樣快。
一夜而已。
她竟然已經把三個月的帳翻出了輪廓。
就在這時,裴嘉成從外頭進來。
他顯然聽見了最後一句。
「一千一百二十兩?」
陳桐轉頭:「嘉成,你聽我說。」
裴嘉成沒有看她,只看向段佩芝:「帳在哪裡?」
段佩芝把幾頁疑帳放到他面前。
「三百兩,老夫人病中調養。五百兩,二房外送。二百兩,外莊急用。一百二十兩,舊帳補齊。另有舊庫藥材一批,轉二叔外務處置,暫未估價。」
裴嘉成一頁頁看過去,臉色越發沉。
「二嬸。」
陳桐眼圈立刻紅了。
「嘉成,二嬸知道你如今疑我。可這些年你不在府中,老夫人身子弱,二房幫著支撐裴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帳上有些臨時周轉,一時補不上,也是有的。」
裴嘉成抬眼:「一千多兩,也是臨時周轉?」
陳桐咬緊牙。
「你二叔在外頭也難。他身邊還帶著孩子,處處要銀子。難道裴府就不管二房了嗎?」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孩子。
段佩芝眼神微動。
裴嘉成道:「二房若要銀子,可以明帳支取。為何記作母親調養?」
陳桐答不上來。
屋裡靜得發緊。
段佩芝在此時開口:「將軍,舊庫藥材不宜只查內宅。二叔在外,需派人去問。」
裴嘉成點頭:「石康已經去了。」
陳桐猛地抬頭:「你派人去找二爺了?」
裴嘉成道:「帳既牽扯二叔,自然要問。」
陳桐臉色青白交錯。
「嘉成,你會後悔的。」
這話一出,屋裡氣氛驟冷。
裴嘉成看著她:「二嬸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桐像是意識到自己失言,強撐道:「我是說,親族之間鬧得太僵,日後不好收場。」
裴嘉成沒有再同她爭,只道:「二嬸先回去。帳查清之前,各院支銀暫緩。松鶴院用度由夫人看過後再支。」
陳桐不敢置信:「你要停我的支銀權?」
裴嘉成沉聲道:「暫緩。」
陳桐氣得手指發抖。
她看向段佩芝,眼底怨毒幾乎藏不住。
「好,好。段佩芝,你真有本事。」
段佩芝沒有接她的話。
陳桐甩袖離開。
屋裡安靜下來。
裴嘉成看著案上堆著的帳冊,良久沒有說話。
段佩芝以為他要繼續問帳,便道:「舊庫藥材還沒查清,不宜太早定論。二房外送的銀子也要看二叔那邊有沒有回補記錄。」
裴嘉成忽然問:「你累嗎?」
段佩芝一怔。
這不是查帳該問的話。
她垂眸:「還好。」
裴嘉成看著她眼下淺淺的青色:「一夜沒睡,也叫還好?」
段佩芝道:「帳亂時最不能拖。拖得越久,越容易被人鑽空子。」
裴嘉成心口微沉。
她總是這樣。
把所有辛苦說得輕描淡寫。
從前她喜歡他時,也是如此。
雪地里等半個時辰,她說不冷。
信被退回來,她說許是他忙。
如今一夜沒睡查帳,她說還好。
只是從前那份心思給的是他。
如今給的是帳,給的是裴府的體面,也給的是她自己的退路。
裴嘉成低聲道:「段佩芝。」
她抬眼。
「我想請你正式接管府中中饋。」
段佩芝手裡的筆停住。
屋裡一時沒有聲音。
春桃和許嬤嬤都站在外間,聽見這句話,幾乎同時屏住呼吸。
段佩芝看著裴嘉成:「將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母親只是讓我查帳。」
「我知道。」裴嘉成道,「但如今帳房、庫房、各院支銀都牽扯其中。二嬸不能再管,母親病著,與卿年幼,嘉時不通這些。裴府眼下需要一個人掌管中饋。」
段佩芝放下筆。
「將軍可以另請族中長輩。」
「族中長輩未必可信,也未必懂府中細帳。」
「可以請段家幫忙。」
「這是裴府的事。」裴嘉成看著她,「不能讓你娘家替裴府收拾。」
段佩芝沉默。
裴嘉成聲音放低了些:「所以我請你幫忙。」
沒有命令。
沒有理所當然。
是請。
段佩芝心口微微一動。
前世她那麼想得到裴府承認,想成為真正的裴夫人,想讓裴嘉成親口說一句需要她。
可那時沒有。
今生她不要了,他卻站在她面前,說請她接管中饋。
段佩芝輕輕吸了口氣。
「將軍,我說過,一年之後我會離開。」
裴嘉成眼底像被刺了一下,卻沒有退。
「我知道。」
「我若接中饋,府里上下會認我這個管家夫人。等我走時,再交出去,必定生亂。」
「那便到你走之前。」
裴嘉成聲音有些啞。
「在這一年裡,幫我把裴府理清。等你要走時,我親自接回來。」
段佩芝看著他。
他沒有說「若你還走」。
也沒有用中饋留她。
可正因為這樣,她反倒更難拒絕。
裴嘉成繼續道:「這不是讓你替我受委屈。是我求你,幫裴府一次。」
段佩芝垂在袖中的手輕輕蜷了一下。
許久,她才道:「可以。」
裴嘉成眼底微動。
段佩芝卻接著說:「但有三條。」
裴嘉成道:「你說。」
「第一,中饋印信暫交聽雪院,帳冊、庫冊、各院領用冊同時封存,重新核查。」
「可以。」
「第二,二嬸院裡的人暫不得經手帳房、庫房、採買。」
「可以。」
「第三。」段佩芝抬眼看他,「這是將軍請求,不是我爭權。日後無論府里如何議論,將軍都要親自說明。」
裴嘉成看著她,心口發澀。
她根本不怕擔責任。
她是怕又像從前一樣,被扣上善妒、爭權、不知體面的罪名。
裴嘉成沉聲道:「我會親自說。」
段佩芝點頭。
「那我這一年會幫助府里管事的。」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裴與卿跑進來,臉色發白。
「大哥,大嫂,不好了。」
裴嘉成皺眉:「母親怎麼了?」
「不是母親。」裴與卿喘著氣,「二嬸院裡的人在收拾箱籠,像是要往外送東西。」
段佩芝眼神一凜。
裴嘉成立刻起身:「走。」
段佩芝合上帳冊。
「等等。」
裴嘉成回頭。
段佩芝看向許嬤嬤:「拿中饋新鎖牌。」
許嬤嬤一怔,隨即應下。
段佩芝站起身。
「既然我接了中饋,那今日起,裴府沒有我的印,任何箱籠不得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