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下時,裴府西角門外已經套好了兩輛青帷小車。
車夫攥著韁繩,不住往府門裡望。
再過兩刻,府門就該落鑰。
一旦落鑰,今夜任何東西都不得出府。
偏偏這時候,二房院裡的婆子正催著人往外搬箱籠。
「快些,快些!」那婆子壓低聲音罵道,「不過幾件衣裳藥材,磨蹭什麼?二夫人吩咐了,落鑰前一定送出去,誤了二房公子的事,你們擔待得起?」
門房為難道:「可今日夫人剛換了鎖牌,說各處箱籠出府都得重新登記。」
婆子冷笑一聲:「哪個夫人?新進門那位?她才進府幾日,就管到二夫人頭上來了?」
這話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正是我。」
眾人一驚,齊齊回頭。
段佩芝帶著春桃、許嬤嬤走了過來。
她剛從帳房出來,身上還披著那件藕荷色斗篷,發間只簪了一支玉簪,半點新婦搶權的張揚都沒有。
可她手裡握著一枚新換的銅鎖牌。
銅牌不大,上頭刻著裴府庫房與角門的印記。
從今日起,凡府中公中器物、帳冊銀錢、藥材布匹出入,都要見這枚牌。
那婆子臉色變了變,仍硬著頭皮笑:「夫人怎麼親自來了?都是二夫人吩咐的小事,送些換季衣裳給外頭的公子,公子身子弱,耽誤不得。」
段佩芝掃了一眼地上的箱籠。
一共四隻。
兩隻朱漆大箱,一隻藤箱,還有一隻不起眼的黑木匣。
抬箱的人個個低著頭,不敢看她。
段佩芝心中微沉。
前世她困在裴府後宅里,很多事都沒有親眼見過,可臨死前那段時日,她病得昏沉,聽丫鬟們閒話時,曾聽過一句。
說二房那年送走過幾車「舊物」。
後來裴府查帳,總有幾處補不上。
那時她不懂,也沒心力管。
如今想來,世上哪有那麼多湊巧。
她剛接鎖牌,二房便急著落鑰前送箱出府。
段佩芝道:「開箱。」
那婆子臉色頓時難看:「夫人,這是二夫人的私物。」
「既是私物,開箱登記後自然放行。」段佩芝聲音不高,卻不容人躲,「若是公中東西,便留下。若是救命藥材,我另派人快馬送去,絕不耽誤。」
婆子還想爭辯,陳桐已經扶著丫鬟,從迴廊那頭快步走來。
她披著深青色褙子,臉上帶著怒意,到了近前卻先笑了一聲。
「佩芝,你這是做什麼?」
段佩芝轉身行禮:「二嬸。」
陳桐看也不看那禮,只盯著她手裡的鎖牌:「你今日才接幾本帳,便要搜二嬸的箱籠?我雖不是你婆母,可也是你的長輩。傳出去,旁人只會說段家女兒沒規矩。」
段佩芝不急不惱:「二嬸說笑了。我查的自然不是二嬸,是府中出入。」
陳桐冷下臉:「箱子裡是我給孩子送的衣裳和藥。嘉鳴跟著他父親在外,身邊無人照料,我這個做母親的送些東西也要被盤問?」
她提到孩子,聲音頓時哽了些。
周圍下人果然露出幾分遲疑。
段佩芝看在眼裡。
陳桐很會拿捏人心。
長輩,母親,孩子,病弱。
每一個字都足夠讓她這個剛進門的新婦顯得咄咄逼人。
若換成前世,她此刻大約已經氣得發抖,要麼被激得當場爭吵,要麼為了維持體面咬牙退讓。
可這一世,她不會再把刀遞到別人手裡。
「正因是給孩子送的,才更要查清楚。」段佩芝看向陳桐,「二嬸也不想將來有人說,二房借孩子名義往外送了不該送的東西。」
陳桐眼神一閃。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陳桐被她噎住,胸口起伏了兩下,忽然看向旁邊的門房:「你們都是死人嗎?我在裴府管了這麼多年,如今連送東西出門都要看一個新婦臉色?」
門房低頭,不敢應。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裴與卿從垂花門裡追出來,臉還白著,顯然是聽見動靜便趕來的。
「大嫂。」
她下意識站到段佩芝身側,又看了陳桐一眼,小聲道:「二嬸,母親剛睡下,大夫說不能再驚動。」
陳桐臉色更沉:「與卿,你也跟著她胡鬧?」
裴與卿被訓得肩膀一縮。
段佩芝輕輕抬手,擋了她半步。
這個動作很小,卻讓裴與卿心裡一熱。
從前她只覺得段佩芝驕縱又煩人,滿心滿眼只有大哥,誰勸都沒用。可這幾日,她才知道,一個人不哭不鬧地站在前頭,原來比誰嗓門大都讓人安心。
陳桐看見這一幕,心中更恨。
「好,好得很。」她冷笑,「佩芝,你剛進門,就把小輩都攏到身邊了。怎麼,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我這個二嬸也趕出去?」
段佩芝抬眸:「二嬸若沒有虧心事,何必句句往趕人上扯?」
周圍一下靜了。
陳桐臉色鐵青:「你敢這樣同我說話?」
「我在按規矩說話。」段佩芝道,「二嬸若覺得我不配管,可以等將軍來。」
「我已經來了。」
眾人猛地回頭。
裴嘉成從外院方向走來,身後跟著石康。
他還穿著白日裡的玄色常服,眉眼沉冷,像是剛從外頭問完話回來。
陳桐一見他,立刻紅了眼:「嘉成,你來得正好。你看看你娶的好夫人,才進門幾日,就要當眾開我的箱子。這府里是沒有長幼了?」
裴嘉成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看向段佩芝。
她站在角門前,手裡握著鎖牌,神色冷靜,身後是遲疑的下人和快要落鑰的府門。
這一幕讓他心口莫名緊了一下。
他又想起從前的段佩芝。
她曾在長街上攔過他的馬車,只因他沒有收下她送來的護身符,便紅著眼問他是不是厭她至此。
也曾在宮宴後追到廊下,明明被許多人看著,還倔強地問他:「裴嘉成,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看我一眼?」
那時候,他只覺得厭煩。
可如今,她就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明明遇到的是他的家事,卻沒有半點要他偏袒的意思。
她只是把規矩擺出來。
把自己也擺在規矩里。
裴嘉成收回視線,看向陳桐:「二嬸,今日起,府中中饋由夫人接管。」
陳桐一僵。
裴嘉成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楚:「是我請她接的。」
這句話落下,角門處所有下人都低下了頭。
段佩芝指尖微微一緊。
她明明早料到他會這樣做。
可親耳聽見裴嘉成當著眾人的面說出來,她心裡還是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前世她追著他要過無數次體面。
他從沒給過。
如今她不想要了,他卻親手遞了過來。
段佩芝垂下眼,很快把那點波瀾壓下去。
體面是體面。
心是心。
不能再混在一起。
陳桐難以置信地看著裴嘉成:「你請她?嘉成,你是不是忘了,這些年府里是誰撐著?你父親早逝,你母親病著,你和嘉時在外奔波,若沒有我,這府里早亂了!」
「二嬸這些年的辛苦,我都記得。」裴嘉成道,「所以今日只是查箱,不是定罪。」
陳桐臉色一白。
只是查箱。
不是定罪。
這話聽著公允,卻也等於告訴她,箱子必須開。
蘇從蘊不知何時也到了迴廊下。
她披著斗篷,臉色蒼白,像被風一吹就站不穩。
她輕聲道:「將軍,夫人,二夫人也是一片慈母之心。若只是衣裳藥材,不如先讓人送出去,明日再補登記。公子病中,總不能等。」
陳桐像抓住了救命繩,立刻道:「從蘊說得是。她最懂醫理,也最懂病人耽誤不得。」
段佩芝看向蘇從蘊。
蘇從蘊眼底還含著淚意,柔弱、委屈,又識大體。
若不知道她在偏房裡做過什麼,旁人大約真要信她一句善心。
段佩芝淡聲問:「蘇姑娘見過箱中藥材?」
蘇從蘊一頓:「我沒有。」
「那蘇姑娘驗過二房公子的病症?」
「也沒有。」
「既沒有見過藥,也沒有驗過病,便不能擔保箱中之物確是救命。」段佩芝語氣仍然溫和,「蘇姑娘近日受了驚,還是回客院養著。府中之事,不必勞你費心。」
蘇從蘊臉色微變。
這話沒有半句重的,卻當著眾人把她攔在了裴府家事之外。
她是客。
不是主。
陳桐咬牙:「佩芝,你何必這樣咄咄逼人?」
段佩芝沒有再看她,只道:「開箱。」
這一次,沒人敢攔。
石康親自上前,拔了箱扣。
第一隻箱子裡果然是衣裳。
只是衣裳底下壓著幾匹新緞,緞角還留著庫房火漆剝落的痕跡。
許嬤嬤低聲道:「夫人,這是前日壽宴餘下的妝緞,帳上記的是入庫。」
第二隻箱子打開,裡頭是藥包。
段佩芝取起一包,聞了聞,眉心微蹙。
「這不是急症用藥。」
蘇從蘊在旁邊下意識道:「這是補氣養榮的方子,得久服才見效。」
話出口,她才意識到不妥,立刻閉了嘴。
段佩芝看了她一眼。
第三隻藤箱裡,是些散銀、票據、舊帳頁,藏得很深。帳頁邊角被火燎過,像是燒了一半又倉促搶下來。
裴嘉成眼神沉了下來。
陳桐強笑:「不過是些舊帳,怕帳房亂丟,我才收著。」
段佩芝把帳頁交給許嬤嬤:「封起來。」
最後一隻黑木匣最不起眼,卻上了兩道小鎖。
陳桐忽然上前一步:「這個不能開!」
段佩芝看著她:「為何?」
「裡頭是我給嘉鳴求的平安物。」陳桐聲音發緊,「婦人家的東西,你們也要看?」
段佩芝沒有被她帶偏:「若是二嬸私物,登記後原樣歸還。」
她看向裴嘉成。
裴嘉成只說了一個字:「開。」
石康撬開鎖扣。
匣中沒有平安符。
只有一隻油紙包,和一封折得極小的信。
油紙包里是幾枚碎銀印,邊緣刻著裴府庫房的暗記。
信紙展開時,陳桐猛地閉了閉眼。
裴嘉成接過信。
上頭字跡潦草,像是寫得極急。
「舊庫那批不可留京,嘉鳴已至通州,三日內銀子務必湊齊。」
短短一行字。
角門前的風仿佛都停住了。
段佩芝看著那封信,前世那些零碎的閒言忽然在腦中連成了一線。
原來不是送東西出去。
是有人要回來了。
裴嘉成緩緩抬眼,看向陳桐。
「二嬸。」
他的聲音冷得沒有半分餘地。
「二叔和嘉鳴什麼時候到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