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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封院

2026-09-03 22:32:33 作者: 胡三七

  那封信被風吹得輕輕一抖。

  角門前靜得嚇人。

  陳桐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手指攥著袖口,幾乎要把那塊錦緞掐破。

  裴嘉成問完那一句,許久沒人敢出聲。

  裴嘉成已經不信陳桐口中的「送些衣裳藥材」。

  陳桐強撐著笑:「嘉成,你這話問得奇怪。你二叔在外頭替府里奔走,嘉鳴跟著他歷練,何時回來,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說得准?」

  裴嘉成看著她:「信上寫,嘉鳴已至通州。」

  陳桐眼皮狠狠一跳。

  她伸手就要去拿那封信:「許是下人誤傳,或是旁人拿錯了信。你也知道,外頭莊子上來往帳信多,哪裡能憑一張紙就疑到自家人身上?」

  石康立刻擋在前頭。

  陳桐的手僵在半空。

  她臉色又青又白,轉頭看向段佩芝,聲音一下拔高:「佩芝,你今日非要鬧到這個地步嗎?你剛接中饋,就逼得裴家上下不得安寧。你到底是想管家,還是想立威?」

  這話極毒。

  若段佩芝接不住,便成了她新婦猖狂,借管家之名壓長輩。

  段佩芝卻只看了一眼天色。

  西角門外暮色已沉,門房提著燈,燈影被風吹得左右搖晃。再過一刻,府門就該落鑰。

  她沒有被陳桐帶著走,只問門房:「今夜誰當值?」

  門房忙道:「回夫人,是小的和趙二。」

  「記下。」段佩芝道,「今日落鑰之前,二房四隻箱籠未經新牌登記,擅自出府。箱中有庫房妝緞、藥材、碎銀印、燒殘帳頁,以及二爺來信一封。」

  陳桐厲聲道:「段佩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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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佩芝轉過身,平靜看她:「二嬸要補充?」

  陳桐被那雙眼看得一滯。

  她越平靜,越像一把放在鞘里的刀。

  不響,卻句句能割人。

  蘇從蘊站在迴廊下,指尖發涼。

  她原本只想看段佩芝和陳桐鬥起來。

  最好段佩芝仗著將軍撐腰,當眾頂撞長輩,把剛攢起來的一點名聲全敗乾淨。

  可段佩芝沒有。

  她不哭,不辯,不急著把陳桐按死,只一條一條記帳。

  越是這樣,越讓人找不到錯處。

  陳桐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咬了咬牙,忽然紅了眼:「好,你們要查便查。反正如今我說什麼都沒人信了。只是嘉成,我是你二嬸,不是外人。你父親沒了之後,你母親病著,府里這些年誰操持?我有私心,我也不過是想著你二叔和嘉鳴在外頭不容易。」

  她說著,聲音哽咽。

  「嘉鳴也是裴家的孩子。他從小不在京中享福,跟著他父親跑莊子、看鋪子,風裡雨里熬著。如今身子不好,我這個做母親的多送些銀錢藥材,有什麼錯?」

  裴與卿聽得眼眶微紅。

  她年紀小,最聽不得這些。

  可她剛想開口,便看見段佩芝側眸看了她一眼。

  裴與卿頓時把話咽了回去。

  是啊。

  若只是送銀錢藥材,為何要燒帳頁?

  為何要把庫房印記的碎銀藏進黑木匣?

  為何偏偏趕在落鑰前?

  裴嘉時也趕了過來。

  他才從外院聽見消息,臉色還帶著少年人的急怒:「二嬸,若真是給嘉鳴哥送東西,走正門記帳便是,何必這樣偷偷摸摸?」

  陳桐猛地看向他:「連你也疑我?」

  裴嘉時被她看得一僵。

  這些年陳桐管著府中吃穿,對他也算照顧。他從沒想過二嬸會做出什麼傷裴家的事。

  可眼前箱籠擺著,信也擺著。

  他想替她說話,也說不出口。

  段佩芝在這時開口:「二嬸方才說,二爺和嘉鳴在外不容易。既如此,更該查清楚。」


  陳桐冷笑:「查清楚什麼?」

  「查清楚二爺這些年在外替裴府管了多少族產,收了多少租息,支了多少修繕銀,送回府中多少。」段佩芝道,「也查清楚二房用了多少公中銀子,哪些是正當支出,哪些是帳上沒有的私挪。」

  她每說一句,陳桐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段佩芝看著她,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若二房清白,我親自向二嬸賠禮。若不清白,二嬸今日拿孩子當擋箭牌,便更不體面。」

  這句話一落,陳桐的眼神終於變了。

  先前她還能裝委屈,裝長輩,裝慈母。

  可段佩芝這一句,是直接把她最倚仗的遮羞布扯了下來。

  陳桐咬牙:「你一個新婦,憑什麼查二房外務?」

  裴嘉成道:「憑我讓她查。」

  陳桐一震。

  裴嘉成走到段佩芝身側。

  兩人並肩站著,燈火落在他們衣擺上,一個冷峻,一個端靜,竟真有了幾分夫妻同心的模樣。

  段佩芝餘光看見他的袖角,心口微微一頓。

  前世她最想要的,就是裴嘉成這樣站在她身邊。

  哪怕一次。

  可前世沒有。

  她鬧得再凶,他也只會越站越遠。

  如今他站過來了,她卻已經不敢再把這當成偏愛。

  這只是公事。

  是她替裴府查帳,他給她該有的名分。

  僅此而已。

  裴嘉成沒有察覺她一瞬間的失神,只對眾人道:「從今日起,府中帳房、庫房、採買、角門出入,皆聽夫人調度。二房院中所有箱籠,今晚一律封存。誰敢私自動一件,逐出府去。」

  下人們齊聲應是。

  陳桐身子晃了晃。

  蘇從蘊低下頭,眼底卻有一絲不安。

  她忽然覺得,事情比她想的麻煩得多。

  陳桐若倒得太快,誰替她在裴府說話?

  誰替她逼裴家給她名分?

  段佩芝已經轉身吩咐:「許嬤嬤,帶人把四隻箱籠送去帳房外間,雙鎖封存。春桃,去請老夫人院裡的柳媽媽來做見證。石康,勞你守角門,今晚不許任何人借二房名義出府送信。」

  石康看了裴嘉成一眼。

  裴嘉成點頭。

  石康立刻道:「是。」

  陳桐臉色驟變:「你還要攔我的信?」

  段佩芝看向她:「二嬸若有急事,可以當面寫,我蓋中饋印,派府中明路送出去。」

  「你這是囚禁我!」

  「二嬸言重。」段佩芝道,「只是封帳期間,為免有人毀證,照規矩行事。」

  「規矩?」陳桐氣笑了,「裴府什麼時候有這樣的規矩?」

  段佩芝沒有讓她把氣勢壓過來。

  「今晚開始有。」

  這一句說得不響。

  可角門前所有人都聽清了。

  裴嘉成側眸看她。

  燈下的段佩芝眉眼明艷,卻沒有半點昔日追在他身後的嬌蠻。她像是天生就該站在這樣的局裡,掌燈、查帳、封門,把一團亂麻一點點捋出線頭。

  他想起那夜她說,一年之後,各不相干。

  那時他只覺得荒唐,覺得她不過是在欲擒故縱。

  可如今看著她,他心中竟生出一種極陌生的不安。

  她在一點點把自己從裴府、從他身邊摘出去。

  做得越好,越像是在替離開鋪路。

  陳桐被帶回二房院時,仍不肯服軟。

  她一路哭罵,說段佩芝欺壓長輩,說裴嘉成娶了媳婦忘了親人,說自己這些年一片苦心全餵了白眼。

  裴與卿聽得臉色發白,忍不住小聲道:「大嫂,她這樣鬧,我擔心母親?」

  段佩芝停下腳步。

  她看向松鶴院的方向。


  夜色里,那裡亮著幾盞藥燈。

  「所以今晚不能讓她鬧到老夫人跟前。」段佩芝道,「與卿,你去松鶴院陪著母親。若有人拿二房的事去驚擾她,就說將軍和我已經在處理,請她安心養病。」

  裴與卿點頭:「我這就去。」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段佩芝。

  「大嫂。」

  段佩芝看她。

  裴與卿咬了咬唇:「我從前以為你嫁進來,只是為了大哥。還以為你若不高興,就會把裴府鬧得雞犬不寧。」

  段佩芝靜了片刻。

  裴與卿聲音低下去:「對不起。」

  段佩芝心底忽然軟了一寸。

  前世裴與卿也恨過她。

  恨她害母親病重,恨她讓兄長難堪,恨她把裴府攪得不得安寧。

  那時段佩芝滿心都是委屈,從沒想過自己在旁人眼裡究竟是什麼模樣。

  今生聽見這句對不起,她沒有痛快,只有一點酸澀。

  「去吧。」她輕聲道,「母親那裡要緊。」

  裴與卿用力點頭,提裙跑了。

  夜色徹底沉下來。

  帳房外間燈火通明,四隻箱籠被貼上封條。許嬤嬤帶著人逐件登記,舊帳頁、碎銀印、妝緞、藥包,全都分開放好。

  段佩芝站在案前,一頁頁看那些燒殘的帳紙。

  上頭多是些細碎名目。

  外莊修堤。

  鋪面補虧。

  舊庫折損。

  調養銀支。

  每一筆看著都不大,可連起來,像一張早就織好的網。

  她指尖停在「舊庫折損」四個字上,腦中忽然掠過前世臨死前聽見的聲音。

  那時雨很大。

  外頭有人低低議論。

  「將軍這回大勝回來,朝廷賞賜少不了,府里怕是要清帳了。」

  「二房前幾日不是又送了幾車舊物出去?」

  「噓,別讓夫人聽見。夫人病成那樣,哪裡還管得了這些。」

  那聲音模糊得像隔著雨簾。

  前世她沒管。

  也管不了了。

  可這一世,她聽見了。

  裴嘉成走進來時,正看見她低頭盯著帳頁,臉色有些發白。

  他皺眉:「不舒服嗎?」

  段佩芝回過神,合上帳紙:「無事。」

  「你臉色不好。」

  「夜裡燈暗,將軍看錯了。」

  裴嘉成沒有信。

  他看著她,忽然道:「今晚的事,多謝。」

  段佩芝抬眼:「將軍不必謝我。你請我管中饋,我自然要把該查的查清。」

  裴嘉成默了默:「只是如此?」

  段佩芝不明所以:「不然將軍以為如何?」




  他也說不清自己想聽什麼。

  是想聽她說,她也在意裴府。

  還是想聽她說,她在意他。

  可這些話,他沒有資格問。

  段佩芝把封好的帳頁推到他面前:「明日一早,請將軍派人去通州查二叔和嘉鳴。若他們已入京,先不要打草驚蛇。」

  裴嘉成看著她:「你想怎麼做?」

  「讓他們自己回來。」段佩芝道,「二房在外的帳,只有二叔最清楚。他若覺得京中還沒人發現,才會把尾巴帶回來。」

  裴嘉成眼神微動:「你要設局?」

  「不是設局。」段佩芝淡淡道,「是把他們原本藏起來的東西,擺到日光底下。」

  裴嘉成望著她,許久才道:「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段佩芝指尖一停。

  燈芯輕輕爆了一下。

  她抬眸看他,眼底沒有躲閃:「將軍從前也未曾真正看過我。」


  裴嘉成喉間微澀。

  段佩芝已經收回視線:「夜深了,將軍早些歇息。明日還有帳要查。」

  她頓了頓,見屋裡只剩他們二人,才低聲補了一句。

  「我答應這一年替將軍守好裴夫人的體面,不會食言。至於一年之後,仍按舊約。」

  裴嘉成的手驟然收緊。

  剛才那點因並肩而起的暖意,被她這一句話澆得乾乾淨淨。

  她又提舊約。

  每一次都提醒他,她不是在靠近,她是在計算離開的日子。

  裴嘉成聲音低沉:「段佩芝,你就這麼想走?」

  段佩芝沒有回答。

  因為門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

  石康在外沉聲道:「將軍,夫人,通州那邊傳回消息了。」

  裴嘉成轉身:「說。」

  石康推門進來,臉色少見地凝重。

  「二爺昨夜已經離開通州,還有二房公子。」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他們帶了三輛車,正往京城來。車上掛的,是裴府的舊庫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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