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被風吹得輕輕一抖。
角門前靜得嚇人。
陳桐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手指攥著袖口,幾乎要把那塊錦緞掐破。
裴嘉成問完那一句,許久沒人敢出聲。
裴嘉成已經不信陳桐口中的「送些衣裳藥材」。
陳桐強撐著笑:「嘉成,你這話問得奇怪。你二叔在外頭替府里奔走,嘉鳴跟著他歷練,何時回來,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說得准?」
裴嘉成看著她:「信上寫,嘉鳴已至通州。」
陳桐眼皮狠狠一跳。
她伸手就要去拿那封信:「許是下人誤傳,或是旁人拿錯了信。你也知道,外頭莊子上來往帳信多,哪裡能憑一張紙就疑到自家人身上?」
石康立刻擋在前頭。
陳桐的手僵在半空。
她臉色又青又白,轉頭看向段佩芝,聲音一下拔高:「佩芝,你今日非要鬧到這個地步嗎?你剛接中饋,就逼得裴家上下不得安寧。你到底是想管家,還是想立威?」
這話極毒。
若段佩芝接不住,便成了她新婦猖狂,借管家之名壓長輩。
段佩芝卻只看了一眼天色。
西角門外暮色已沉,門房提著燈,燈影被風吹得左右搖晃。再過一刻,府門就該落鑰。
她沒有被陳桐帶著走,只問門房:「今夜誰當值?」
門房忙道:「回夫人,是小的和趙二。」
「記下。」段佩芝道,「今日落鑰之前,二房四隻箱籠未經新牌登記,擅自出府。箱中有庫房妝緞、藥材、碎銀印、燒殘帳頁,以及二爺來信一封。」
陳桐厲聲道:「段佩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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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佩芝轉過身,平靜看她:「二嬸要補充?」
陳桐被那雙眼看得一滯。
她越平靜,越像一把放在鞘里的刀。
不響,卻句句能割人。
蘇從蘊站在迴廊下,指尖發涼。
她原本只想看段佩芝和陳桐鬥起來。
最好段佩芝仗著將軍撐腰,當眾頂撞長輩,把剛攢起來的一點名聲全敗乾淨。
可段佩芝沒有。
她不哭,不辯,不急著把陳桐按死,只一條一條記帳。
越是這樣,越讓人找不到錯處。
陳桐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咬了咬牙,忽然紅了眼:「好,你們要查便查。反正如今我說什麼都沒人信了。只是嘉成,我是你二嬸,不是外人。你父親沒了之後,你母親病著,府里這些年誰操持?我有私心,我也不過是想著你二叔和嘉鳴在外頭不容易。」
她說著,聲音哽咽。
「嘉鳴也是裴家的孩子。他從小不在京中享福,跟著他父親跑莊子、看鋪子,風裡雨里熬著。如今身子不好,我這個做母親的多送些銀錢藥材,有什麼錯?」
裴與卿聽得眼眶微紅。
她年紀小,最聽不得這些。
可她剛想開口,便看見段佩芝側眸看了她一眼。
裴與卿頓時把話咽了回去。
是啊。
若只是送銀錢藥材,為何要燒帳頁?
為何要把庫房印記的碎銀藏進黑木匣?
為何偏偏趕在落鑰前?
裴嘉時也趕了過來。
他才從外院聽見消息,臉色還帶著少年人的急怒:「二嬸,若真是給嘉鳴哥送東西,走正門記帳便是,何必這樣偷偷摸摸?」
陳桐猛地看向他:「連你也疑我?」
裴嘉時被她看得一僵。
這些年陳桐管著府中吃穿,對他也算照顧。他從沒想過二嬸會做出什麼傷裴家的事。
可眼前箱籠擺著,信也擺著。
他想替她說話,也說不出口。
段佩芝在這時開口:「二嬸方才說,二爺和嘉鳴在外不容易。既如此,更該查清楚。」
陳桐冷笑:「查清楚什麼?」
「查清楚二爺這些年在外替裴府管了多少族產,收了多少租息,支了多少修繕銀,送回府中多少。」段佩芝道,「也查清楚二房用了多少公中銀子,哪些是正當支出,哪些是帳上沒有的私挪。」
她每說一句,陳桐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段佩芝看著她,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若二房清白,我親自向二嬸賠禮。若不清白,二嬸今日拿孩子當擋箭牌,便更不體面。」
這句話一落,陳桐的眼神終於變了。
先前她還能裝委屈,裝長輩,裝慈母。
可段佩芝這一句,是直接把她最倚仗的遮羞布扯了下來。
陳桐咬牙:「你一個新婦,憑什麼查二房外務?」
裴嘉成道:「憑我讓她查。」
陳桐一震。
裴嘉成走到段佩芝身側。
兩人並肩站著,燈火落在他們衣擺上,一個冷峻,一個端靜,竟真有了幾分夫妻同心的模樣。
段佩芝餘光看見他的袖角,心口微微一頓。
前世她最想要的,就是裴嘉成這樣站在她身邊。
哪怕一次。
可前世沒有。
她鬧得再凶,他也只會越站越遠。
如今他站過來了,她卻已經不敢再把這當成偏愛。
這只是公事。
是她替裴府查帳,他給她該有的名分。
僅此而已。
裴嘉成沒有察覺她一瞬間的失神,只對眾人道:「從今日起,府中帳房、庫房、採買、角門出入,皆聽夫人調度。二房院中所有箱籠,今晚一律封存。誰敢私自動一件,逐出府去。」
下人們齊聲應是。
陳桐身子晃了晃。
蘇從蘊低下頭,眼底卻有一絲不安。
她忽然覺得,事情比她想的麻煩得多。
陳桐若倒得太快,誰替她在裴府說話?
誰替她逼裴家給她名分?
段佩芝已經轉身吩咐:「許嬤嬤,帶人把四隻箱籠送去帳房外間,雙鎖封存。春桃,去請老夫人院裡的柳媽媽來做見證。石康,勞你守角門,今晚不許任何人借二房名義出府送信。」
石康看了裴嘉成一眼。
裴嘉成點頭。
石康立刻道:「是。」
陳桐臉色驟變:「你還要攔我的信?」
段佩芝看向她:「二嬸若有急事,可以當面寫,我蓋中饋印,派府中明路送出去。」
「你這是囚禁我!」
「二嬸言重。」段佩芝道,「只是封帳期間,為免有人毀證,照規矩行事。」
「規矩?」陳桐氣笑了,「裴府什麼時候有這樣的規矩?」
段佩芝沒有讓她把氣勢壓過來。
「今晚開始有。」
這一句說得不響。
可角門前所有人都聽清了。
裴嘉成側眸看她。
燈下的段佩芝眉眼明艷,卻沒有半點昔日追在他身後的嬌蠻。她像是天生就該站在這樣的局裡,掌燈、查帳、封門,把一團亂麻一點點捋出線頭。
他想起那夜她說,一年之後,各不相干。
那時他只覺得荒唐,覺得她不過是在欲擒故縱。
可如今看著她,他心中竟生出一種極陌生的不安。
她在一點點把自己從裴府、從他身邊摘出去。
做得越好,越像是在替離開鋪路。
陳桐被帶回二房院時,仍不肯服軟。
她一路哭罵,說段佩芝欺壓長輩,說裴嘉成娶了媳婦忘了親人,說自己這些年一片苦心全餵了白眼。
裴與卿聽得臉色發白,忍不住小聲道:「大嫂,她這樣鬧,我擔心母親?」
段佩芝停下腳步。
她看向松鶴院的方向。
夜色里,那裡亮著幾盞藥燈。
「所以今晚不能讓她鬧到老夫人跟前。」段佩芝道,「與卿,你去松鶴院陪著母親。若有人拿二房的事去驚擾她,就說將軍和我已經在處理,請她安心養病。」
裴與卿點頭:「我這就去。」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段佩芝。
「大嫂。」
段佩芝看她。
裴與卿咬了咬唇:「我從前以為你嫁進來,只是為了大哥。還以為你若不高興,就會把裴府鬧得雞犬不寧。」
段佩芝靜了片刻。
裴與卿聲音低下去:「對不起。」
段佩芝心底忽然軟了一寸。
前世裴與卿也恨過她。
恨她害母親病重,恨她讓兄長難堪,恨她把裴府攪得不得安寧。
那時段佩芝滿心都是委屈,從沒想過自己在旁人眼裡究竟是什麼模樣。
今生聽見這句對不起,她沒有痛快,只有一點酸澀。
「去吧。」她輕聲道,「母親那裡要緊。」
裴與卿用力點頭,提裙跑了。
夜色徹底沉下來。
帳房外間燈火通明,四隻箱籠被貼上封條。許嬤嬤帶著人逐件登記,舊帳頁、碎銀印、妝緞、藥包,全都分開放好。
段佩芝站在案前,一頁頁看那些燒殘的帳紙。
上頭多是些細碎名目。
外莊修堤。
鋪面補虧。
舊庫折損。
調養銀支。
每一筆看著都不大,可連起來,像一張早就織好的網。
她指尖停在「舊庫折損」四個字上,腦中忽然掠過前世臨死前聽見的聲音。
那時雨很大。
外頭有人低低議論。
「將軍這回大勝回來,朝廷賞賜少不了,府里怕是要清帳了。」
「二房前幾日不是又送了幾車舊物出去?」
「噓,別讓夫人聽見。夫人病成那樣,哪裡還管得了這些。」
那聲音模糊得像隔著雨簾。
前世她沒管。
也管不了了。
可這一世,她聽見了。
裴嘉成走進來時,正看見她低頭盯著帳頁,臉色有些發白。
他皺眉:「不舒服嗎?」
段佩芝回過神,合上帳紙:「無事。」
「你臉色不好。」
「夜裡燈暗,將軍看錯了。」
裴嘉成沒有信。
他看著她,忽然道:「今晚的事,多謝。」
段佩芝抬眼:「將軍不必謝我。你請我管中饋,我自然要把該查的查清。」
裴嘉成默了默:「只是如此?」
段佩芝不明所以:「不然將軍以為如何?」
他也說不清自己想聽什麼。
是想聽她說,她也在意裴府。
還是想聽她說,她在意他。
可這些話,他沒有資格問。
段佩芝把封好的帳頁推到他面前:「明日一早,請將軍派人去通州查二叔和嘉鳴。若他們已入京,先不要打草驚蛇。」
裴嘉成看著她:「你想怎麼做?」
「讓他們自己回來。」段佩芝道,「二房在外的帳,只有二叔最清楚。他若覺得京中還沒人發現,才會把尾巴帶回來。」
裴嘉成眼神微動:「你要設局?」
「不是設局。」段佩芝淡淡道,「是把他們原本藏起來的東西,擺到日光底下。」
裴嘉成望著她,許久才道:「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段佩芝指尖一停。
燈芯輕輕爆了一下。
她抬眸看他,眼底沒有躲閃:「將軍從前也未曾真正看過我。」
裴嘉成喉間微澀。
段佩芝已經收回視線:「夜深了,將軍早些歇息。明日還有帳要查。」
她頓了頓,見屋裡只剩他們二人,才低聲補了一句。
「我答應這一年替將軍守好裴夫人的體面,不會食言。至於一年之後,仍按舊約。」
裴嘉成的手驟然收緊。
剛才那點因並肩而起的暖意,被她這一句話澆得乾乾淨淨。
她又提舊約。
每一次都提醒他,她不是在靠近,她是在計算離開的日子。
裴嘉成聲音低沉:「段佩芝,你就這麼想走?」
段佩芝沒有回答。
因為門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
石康在外沉聲道:「將軍,夫人,通州那邊傳回消息了。」
裴嘉成轉身:「說。」
石康推門進來,臉色少見地凝重。
「二爺昨夜已經離開通州,還有二房公子。」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他們帶了三輛車,正往京城來。車上掛的,是裴府的舊庫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