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來的消息送進帳房時,天還沒亮透。
石康說,二房的車昨夜已經離開通州,最快申初入京。
車上掛著裴府舊庫牌。
段佩芝聽完,只讓春桃點了兩盞燈。
「把角門出入簿拿來,再去請許嬤嬤,把二房院裡的側門先封了。」
春桃一驚:「小姐,現在就封?」
「現在。」
段佩芝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處要查的名目。
舊庫牌、二房外務、通州車馬、箱籠出入。
每一樣都不能等。
前世她病在榻上時,聽見過幾句含糊議論。
裴嘉成大勝歸京,朝廷賞賜將至,府里要清帳。
二房那邊,似乎連夜送走過幾車舊物。
那時候她快死了,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只覺得那些話像雨聲一樣,從耳邊淌過去。
如今再看,哪一句都是刀鋒。
她不能讓這幾車東西再悄無聲息地進來,或出去。
二房院裡很快鬧起來。
陳桐披著外衣趕到聽雪院外,臉色難看得厲害。
「段佩芝,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兒子還在路上,你就封我的院門,難不成還怕我這個做母親的飛出去不成?」
段佩芝從帳房出來,神色平靜:「二嬸誤會了,封的是側門,不是二嬸。」
陳桐冷笑:「有什麼分別?我在裴府管家多年,從未見過這樣的規矩!」
「從前沒有,是因為從前不曾有人趕在落鑰前送箱出府。」段佩芝看向她,「今日既查到二房車馬上掛著舊庫牌,府中便要先穩住出入。」
陳桐氣得指尖發抖:「嘉鳴病著,一路趕回來,若耽誤了醫藥,你擔得起嗎?」
「擔得起。」段佩芝道,「人一入府,立刻請大夫。若病重,我請太醫。若缺藥,我親自開庫房。」
陳桐一噎。
她原本想拿裴嘉鳴的病逼段佩芝退一步。
可段佩芝一句都沒退。
她不攔人,不攔藥,只攔帳物。
這才最難纏。
蘇從蘊站在迴廊下,輕聲開口:「夫人,二夫人只是憂心兒子。母子連心,難免急切。」
段佩芝淡淡看她一眼:「蘇姑娘若懂病理,稍後大夫來時,可以在旁幫著看方。至於中饋出入,不勞你費心。」
蘇從蘊臉色一白。
陳桐立刻道:「從蘊也是好心!」
「好心不等於可以插手裴府帳務。」段佩芝聲音不高,卻當著院中下人把界線劃得清楚,「蘇姑娘是客,二嬸莫要讓她為難。」
蘇從蘊指尖掐進掌心。
又是這樣。
段佩芝不罵她,不羞辱她,只把「客」這個字輕輕放出來,便比什麼都刺人。
裴嘉成就是這時來的。
他穿著入朝的玄色官服,腰間佩刀,眉目間帶著晨色里的冷意。
陳桐一見他,立刻紅了眼:「嘉成,你看看她!她剛接手,就把二房當賊防!」
裴嘉成先看向段佩芝。
她一夜未睡,眼下有淡淡青影,手裡還拿著帳冊。可她站在那裡,背脊挺得很直,半點沒有被陳桐逼退。
裴嘉成心裡不太舒服。
不是煩她。
是煩自己昨夜只說了幾句「交給你」,便真把這一攤亂事壓到了她肩上。
「二嬸。」裴嘉成開口,「封側門,是我的意思。」
陳桐猛地一怔。
段佩芝也看了他一眼。
裴嘉成道:「今日我去兵部查舊庫牌的用印記錄。府中由夫人守著。二房車馬入京前,任何人不得私自傳信出府。」
陳桐臉色徹底變了:「你連二嬸也疑?」
「我疑帳。」裴嘉成道,「不疑人,便查帳。帳若清白,誰也不會冤了二房。」
這話公正,卻沒有給陳桐半分可鑽的空子。
陳桐還想說話,裴嘉成已經轉向段佩芝:「申初之前,我會回來。」
段佩芝點頭:「府里有我。」
這四個字說得太自然。
裴嘉成聽著,倒像是他們真的成了一家人。
從前她總問他,能不能多看她一眼。
如今她不問了。
她只是替他守著裴府。
裴嘉成離府後,直奔兵部。
兵部今日正核邊軍舊冊,岳州一戰後的賞格、舊部安置、軍械調撥,全都堆在案上。
他翻到裴府舊庫牌用印記錄時,臉色沉了下來。
六枚舊庫牌里,有三枚本該兩年前銷毀,卻一直掛在二房外務名下。
用印處寫得含糊。
外莊折損。
舊庫遷放。
藥材轉運。
每一個名目都看似有據,可細看日期,偏偏都卡在他離京、母親病重、府中無人細查的時候。
「裴將軍,這臉色可不像新婚燕爾。」
有人把一份城門車馬簿放到他案邊。
來人叫秦朔,與他同在軍中多年,如今在五城兵馬司任職。兩人都曾在岳州舊營待過,交情不淺。
裴嘉成抬眼:「車馬簿?」
「安定門今早遞來的。」秦朔坐到一旁,「說是報了三輛掛裴府舊庫牌的車,會在申初前後入城。我瞧著不對,順手給你扣了一道核驗。」
裴嘉成接過簿子:「多謝。」
秦朔笑了一聲:「別只會說多謝。說起來,你那位夫人如何了?」
裴嘉成翻簿子的手一頓。
秦朔挑眉:「別這麼看我。滿京城誰不知道段家嫡女從前追你追得厲害?她如今得償所願,你這府里總該熱鬧得很吧?」
裴嘉成沉默片刻:「她沒鬧。」
秦朔愣住:「沒鬧?」
「嗯。」
「不纏著你?」
「不會。」
「不吃蘇姑娘的醋?」
裴嘉成眸色微沉:「秦朔。」
秦朔立刻收了笑,只是眼裡仍有幾分意外:「那倒稀奇。她從前在宮宴後追你到廊下,我還見過一次。眼睛紅得跟什麼似的,問你是不是半點不肯給她機會。」
裴嘉成沒說話。
他當然記得。
那日風很冷,段佩芝穿著杏色裙衫,站在廊下攔住他,手裡攥著一隻護腕。
她說,那是她親手做的。
他說,段姑娘自重。
她當時眼淚便落了下來。
眾人看著,他只覺得難堪。
如今想起那雙紅透的眼,心裡竟不似從前那般只有厭煩。
秦朔看他神色,忽然問:「你當年為何半點不肯鬆口?段家門第不低,她又生得好,性子雖烈了些,可滿心滿眼都是你。」
裴嘉成垂眸看著案上的舊冊。
半晌,他才道:「我父親死在岳州。」
秦朔安靜下來。
「那時岳州未復,我一心只想回去。」裴嘉成聲音很低,「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死,也不知道能不能奪回岳州。她是段家嫡女,我若給她一點回應,便是誤她。」
秦朔沒接話。
裴嘉成又道:「最好的回應,就是拒絕。」
他從沒想過娶妻。
少年時背著父親的死訊回京,他心裡只有岳州。
後來數年征戰,刀口舔血,他更不敢隨意接下一個姑娘的情意。
段佩芝越熱烈,他越要冷靜。
他以為這是負責。
可聖旨賜婚後,她成了他的妻。
而他仍習慣了把她推遠。
秦朔輕嘆一聲:「你這人,心裡有一套道理,嘴上半個字不說。姑娘家只會覺得你厭她。」
裴嘉成沒有反駁。
這時,門外傳來女子的聲音:「夫君。」
秦朔立刻起身。
秦夫人站在廊外,手裡拎著一隻食盒,身後丫鬟抱著披風。
「聽說你一早便被叫來衙門,怕你又忘了用飯。」她把食盒遞過去,又替他把披風整理了一下,「今日風大,少喝冷茶。」
秦朔方才還一副散漫模樣,此刻卻老老實實站著,任她替自己理袖口。
「知道了。」他聲音都放輕了些,「你怎麼親自來了?」
秦夫人瞥他一眼:「若讓小廝來,你會吃?」
秦朔摸了摸鼻子,笑道:「吃,肯定吃。」
裴嘉成站在一旁,有些不自在。
這二人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話。
不過是一件披風,一隻食盒,幾句尋常叮囑。
可秦朔接過食盒時,眉眼裡的鬆弛騙不了人。
原來夫妻之間,還可以這樣相處。
只是有人記得你冷不冷,餓不餓,也有人願意接住這份記掛。
秦夫人走後,秦朔抱著食盒,見裴嘉成仍看著廊外,笑道:「看什麼?」
裴嘉成收回視線:「無事。」
秦朔忍不住道:「裴嘉成,你若覺得她如今不一樣,便去看清楚。別總拿從前的印象看他。」
裴嘉成沒有應。
可離開兵部時,他沒有直接回府。
他繞去了長街。
掌柜見他進來,忙迎上來:「將軍要看什麼?」
裴嘉成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麼。
他站在鋪中,目光掃過一排排錦盒。
簪子太親近。
胭脂太輕浮。
衣裳又不好貿然送。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一盞雲母小燈上。
燈不算華貴,勝在光色柔和,適合夜裡看帳寫字。旁邊還有一隻小小的銅手爐,做得精巧,能放在案邊暖手。
裴嘉成想起段佩芝昨夜握著帳頁的手。
指尖有些涼。
他道:「這兩樣包起來。」
申時未到,裴嘉成回府。
聽雪院裡,段佩芝正與許嬤嬤核舊庫牌冊。陳桐鬧了幾回,都被她擋回去,松鶴院那邊也還安穩。
裴嘉成走進來時,春桃正要換燈。
他把雲母燈和手爐放在案上。
段佩芝怔住:「將軍這是?」
裴嘉成道:「給你查帳用。」
段佩芝下意識道:「公中有燈。」
「這是我買的。」他說,「不走公中。」
屋內靜了一瞬。
春桃看了看自家小姐,又看了看裴嘉成,很識趣地退了出去。
段佩芝垂眸看著那盞燈。
前世她盼過裴嘉成送她東西。
哪怕只是一支尋常簪子,她也能抱著歡喜許久。
可他送來的,多是府中按規矩置辦的節禮,與旁人沒有什麼不同。
如今這盞燈擺在面前,她反倒不敢多看。
「將軍不必如此。」她輕聲道,「我接中饋,是因你相請,也是為裴府規矩。」
裴嘉成看著她:「我知道。」
「那便更不必送這些。」
「段佩芝。」他聲音低了幾分,「我不是賞你。」
她抬眸。
裴嘉成望著她,第一次沒有避開她的眼。
「是我看見你辛苦。」
段佩芝心口忽然一酸。
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讓人難受。
前世她鬧過,哭過,病過,等過。她最想聽的,不過就是有人看見她疼。
可等她不想要的時候,裴嘉成卻說,他看見了。
她指尖掐進掌心,逼自己清醒。
不能因為一盞燈,一句話,就忘了前世一生的冷。
「多謝將軍。」她最終只是這樣說。
裴嘉成眸色暗了一點。
他聽得出她的客氣。
也聽得出她把那道門關得很輕。
他正要開口,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石康在門外道:「將軍,夫人,安定門來信,二房的車提前入城了。」
段佩芝立刻站起身。
裴嘉成眼中的情緒也瞬間沉下去。
「走。」
西角門外,陳桐已經帶人等在那裡。
她顯然也得了消息,眼眶通紅,衣衫都沒理齊。
一見裴嘉成和段佩芝並肩而來,她便哭道:「嘉鳴病了一路,你們若還顧念半點骨肉親情,就先讓他進府歇著!」
段佩芝道:「人可以進府,請大夫診治。車要查。」
陳桐尖聲道:「你連病人的車都要搜?」
「若車裡只有病人衣藥,查過便放。」段佩芝看著她,「若車裡有不該有的東西,二嬸也該慶幸,是在府門口查出來,而不是將來被外人查出來。」
陳桐臉色驟白。
裴嘉成冷聲道:「開角門。」
三輛車停在門外。
第一輛車裡是舊器和衣物,箱底壓著幾匹壽宴後本該入庫的妝緞。
第二輛車的車板下,石康摸出兩塊舊庫牌,邊緣有新刮過的痕跡。
到第三輛車時,陳桐忽然撲過去,擋在車前。
「這裡頭是嘉鳴!」
車簾從裡頭被一隻蒼白的手掀開。
年輕男子靠在軟枕上,臉色病白,眉眼卻與裴家人有幾分相似。
他咳了兩聲,朝裴嘉成虛弱一笑。
「大哥,多年不見。」
說完,他目光落到段佩芝身上。
「這位便是大嫂吧?」
陳桐哭道:「嘉鳴,你快同你大哥說,你大嫂要搜你的車!」
裴嘉鳴垂下眼,輕輕嘆了一聲。
「大嫂若疑我,便搜吧。」
他說得溫順,手卻按在車中一隻黑漆木箱上,沒有鬆開。
段佩芝看見了。
裴嘉成也看見了。
下一刻,車廂里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在那隻黑漆木箱裡輕輕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