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輕響,落在車廂里,格外清楚。
陳桐臉色驟變。
裴嘉鳴按在黑漆木箱上的手,也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段佩芝看著那隻箱子。
車廂內鋪著厚厚軟墊,藥味很重,旁邊還放著一隻暖爐。裴嘉鳴靠在軟枕上,臉色蒼白,咳得像隨時要斷氣。
可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那隻黑漆箱。
陳桐哭道:「嘉鳴病成這樣,你們還要逼他?嘉成,他是你堂弟啊!」
裴嘉成沒說話,只看向段佩芝。
這個眼神,不是詢問她敢不敢查。
而是告訴她,他在。
段佩芝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她很快壓下去,轉頭吩咐:「先請大夫到西角門來。」
陳桐一愣。
段佩芝繼續道:「嘉鳴既說身子不適,就在這裡診脈。若病重,立刻送進客房安置。至於箱籠車馬,在查清之前,一件都不能入內。」
她沒有給陳桐留下「苛待病人」的口實。
陳桐眼底一沉。
裴嘉鳴卻笑了笑,聲音虛弱:「大嫂果然謹慎。只是這箱中不過是我隨身藥書和舊物,若當眾打開,未免難看。」
段佩芝看著他:「若只是藥書舊物,開了也不難看。」
裴嘉鳴輕嘆:「大嫂剛進門,便這樣疑二房,往後府里人心怕是難安。」
段佩芝眼神微冷。
他病著,說話卻比陳桐更會挑刺。
一句「剛進門」,一句「疑二房」,輕飄飄就要把她按成搶權的新婦。
若她退了,今日這些箱車便進了裴府。
若她惱了,便是她容不得堂弟。
段佩芝往前一步,聲音清晰:「我再說一次,我查的是裴府舊庫牌,不是二房臉面。誰拿裴府舊庫牌進京,誰就要把帳說清。嘉鳴若覺得委屈,可以等二叔回來,當著老夫人和將軍的面一併說。」
裴嘉鳴臉上的笑淡了。
陳桐怒道:「你少拿老夫人壓人!」
「那就拿規矩說話。」段佩芝看向石康,「開箱。」
石康上前。
陳桐立刻撲過去:「誰敢!」
裴嘉成抬手,攔住她的去路。
「二嬸。」他的聲音冷下來,「再攔,便不是查箱,是毀證。」
陳桐整個人一僵。
裴嘉成這句話,比段佩芝開箱更讓她難堪。
因為這等於當眾承認,段佩芝查得名正言順。
石康撬開箱扣。
箱蓋一開,裡頭果然是幾本藥書,還有兩包補藥。
陳桐像抓住了理,立刻道:「看見沒有?我說了是嘉鳴的藥!」
段佩芝沒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箱底。
方才那一聲,不像藥書碰撞。
更像硬物滾動。
裴嘉鳴輕咳一聲:「既然查過了,大嫂可否讓人放行?」
段佩芝道:「把藥書拿出來。」
石康照做。
藥書下面是一層烏木底板,看著嚴絲合縫。
段佩芝伸手,在邊角輕輕一按。
底板沒有動。
她又換了個位置,指尖碰到一處極淺的凹痕。
「這裡。」
石康立刻用短刀挑開。
只聽「咔」的一聲,底板鬆了。
陳桐臉色瞬間慘白。
夾層里,壓著一疊銀票、幾張田契,還有兩枚刮花了邊緣的舊庫牌。
最底下滾著一枚銅鎮紙,方才那聲響,便是它撞在了木壁上。
周圍一片死寂。
裴嘉時倒吸一口涼氣:「這也是藥書?」
裴嘉鳴垂下眼,唇色更白:「這些東西我不知道。許是父親放進去的。」
段佩芝拿起最上頭一張田契。
上頭寫著通州城外一處鋪面,立契人不是裴府,而是陳桐娘家一個遠房侄子的名字。
可附在旁邊的草帳里,明明寫著同一處鋪面這些年一直向裴府報虧。
報虧三年,鋪契卻落到了陳家人名下。
段佩芝抬眼看向陳桐。
陳桐強撐著道:「我不知道,這是外頭的事!」
「二嬸不知道?」段佩芝把草帳放到她面前,「昨夜二嬸急著往外送箱,今日又攔著查車。如今箱裡查出田契銀票和舊庫牌,二嬸一句不知道,便想過去?」
陳桐被逼得退了一步。
蘇從蘊站在人群後,臉色也變了。
她原本以為陳桐只是貪些中饋銀子,沒想到二房竟把外頭田莊鋪面也動了。
若陳桐倒了,她在裴府還能靠誰?
裴嘉鳴忽然咳得厲害,身子一歪,像要從車上栽下來。
陳桐尖叫:「嘉鳴!」
眾人頓時亂了。
裴嘉時下意識要去扶,段佩芝卻先開口:「別動他。」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陳桐眼裡幾乎噴火:「你還有沒有心?他都這樣了!」
「我請的大夫到了。」段佩芝看向匆匆趕來的府醫,「就在車上診。若真是急症,立刻施針。若不是,也免得搬動傷身。」
陳桐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
府醫上前診脈。
裴嘉鳴閉著眼,呼吸輕弱。
片刻後,府醫遲疑道:「二房公子是有些虛症,路上勞累,氣血不足。不過眼下並無急險,服一劑安神湯,歇一歇便好。」
陳桐的臉難看到了極點。
段佩芝點頭:「送二房公子去西廂客房歇息。車馬箱籠,全部封存。二房隨行下人,分開問話。」
她說完,看向裴嘉成。
畢竟這是裴府,不是段家。
裴嘉成沉聲道:「照夫人的話辦。」
這一次,連陳桐都說不出話了。
車馬被封,箱籠被抬走,裴嘉鳴由人攙進西廂。
他經過段佩芝身側時,忽然低聲道:「大嫂好手段。」
段佩芝看著他:「比不得嘉鳴一入府,便知道拿病壓人。」
裴嘉鳴腳步一頓。
段佩芝聲音很輕,只有近旁幾人聽見:「二房若清白,我自然賠禮。若不清白,你今日這場病,就會變成二房的第一筆帳。」
裴嘉鳴臉上的溫順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裴嘉成站在一旁,看著段佩芝。
她不是沒脾氣。
只是她的脾氣,都藏在該出鞘的時候。
他忽然想起秦朔問他,段家嫡女如今得償所願,你心情如何?
得償所願。
可段佩芝哪裡像得償所願?
她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不像要從他這裡討一點情意。
這個認知讓他心口沉得厲害。
等西角門暫時安靜下來,段佩芝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剛轉身,裴嘉成便把一隻手爐遞到她面前。
是午後他買的那隻。
她怔了怔:「將軍?」
裴嘉成道:「拿著。」
段佩芝低頭看著手爐,沒接。
裴嘉成補了一句:「你的手應該很冷。」
這話太尋常。
可段佩芝聽著,心口卻輕輕一酸。
前世她病到手腳冰涼時,最想要的也不過是一盞熱茶、一隻手爐,或者有人問她一句冷不冷。
可那些都沒有。
如今他問了,她反而不敢要。
她最終還是接過手爐,只低聲道:「多謝。」
裴嘉成看著她的疏離,喉間像堵了什麼。
他想說,不必總謝。
也想問,她究竟要把他擋到什麼時候。
可周圍都是人,他不能問,也沒有資格問。
就在這時,松鶴院的小丫鬟匆匆跑來。
「將軍,夫人,不好了。」
段佩芝轉身:「何事?」
小丫鬟喘著氣道:「蘇姑娘在老夫人院外暈過去了。」
裴嘉成眉心一蹙。
小丫鬟又道:「她手裡還攥著一封沈家退回來的庚帖,說,說她如今清白不明,連好人家也不敢議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