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這句話落下後,屋裡靜了許久。
段玉芝怔怔看著她。
窗外風吹過,檐下枯葉簌簌作響。炭盆里火星輕輕一爆,像有什麼東西也在她心裡裂開了。
「機會?」
她聲音很低,像怕驚醒自己那點剛生出的念頭。
姨娘握著她的手。
段玉芝從小生在段家,吃穿用度從未短過。謝雲珍不是苛刻主母,段鴻臣也沒有虧待過這個庶女。該請的女先生請了,該教的規矩也教了,便是逢年過節的衣裳首飾,也不曾缺她一份。
可不缺,不等於一樣。
嫡女可以被看重,可以被挑剔,也可以被反覆原諒。
庶女卻要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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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事到想要多一點,都是不安分。
姨娘輕輕撫過段玉芝的頭髮。
「你以為姨娘是恨你父親嗎?」
段玉芝抬頭。
姨娘眼底有些紅,聲音卻很輕:「我不恨他。他沒有虧待我。可玉芝,人這一輩子,不是只有不被虧待就夠了。」
段玉芝喉間一澀。
姨娘低聲道:「當年我先識得你父親。那時他還不是如今的段大人,我也不是段家的姨娘。我們也曾說過詩,賞過月,他也曾喚我月瑩。」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有甜意,只有一點舊年的涼。
「後來呢?後來他娶了夫人。我進段家,便只能從側門進。你母親沒有苛待我,可我這一輩子,見她便要行禮,叫她一聲夫人。」
段玉芝眼淚又湧上來。
「姨娘……」
「我認了。」姨娘道,「因為那時我沒得選。」
她看著段玉芝,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可你不同。你是段家的姑娘,你有機會走得比我高。玉芝,別把自己困死在一張庚帖上。」
段玉芝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可是父親不會同意。」
「那便讓他看見,你配得上更好的。」
「怎麼讓他看見?」
姨娘還未答,外頭丫鬟便匆匆進來。
「姨娘,二姑娘,正院那邊送了帖子來。」
姨娘抬眼:「什麼帖子?」
丫鬟把一隻描金帖子遞上來。
「韓御史夫人三日後設小集,請夫人、大少夫人和二姑娘同去。說是賞梅聽琴,順道讓幾位年輕姑娘鬆快鬆快。」
段玉芝臉色微變。
「韓夫人?」
她當然知道這帖子來得是什麼意思。
韓家是清流人家,韓夫人同謝雲珍素來往來不算密,卻也不遠。這樣的女眷小集,常常不是單純賞梅。
是相看。
姨娘打開帖子,只掃了一眼,目光便停住了。
段玉芝看見她神色,伸手拿過來。
帖子後頭另附了一張小箋,寫著當日前院有幾位年輕士子清談。林瑾風的名字,赫然在列。
段玉芝臉色一下白了。
「他們這是怕我不願,便想讓我親眼去看看林瑾風有多好嗎?」
姨娘沒有說話。
段玉芝將帖子攥緊,聲音發顫:「我不去。」
「必須去。」
姨娘忽然道。
段玉芝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姨娘?」
姨娘把帖子從她手中抽回來,慢慢撫平紙角。
「為什麼不去?他們要你看林瑾風,你便只看林瑾風嗎?」
段玉芝一怔。
姨娘把那張小箋遞到她眼前。
「你看清楚些。」
段玉芝低頭看去。
林瑾風的名字旁邊,還有幾個她不熟的名字。最末一行寫著:鄭謙明。
她皺眉:「這是誰?」
姨娘低聲道:「我聽你父親議論過。鄭謙明是翰林出身,官至通政使司副使,近來常出入幾位貴人府上。聽說他替人寫過一篇岳州舊卒安置策,京中不少清流都稱讚。」
「貴人?」
姨娘沒有把話說透。
可段玉芝心口已經跳了一下。
姨娘道:「韓夫人的小集,女眷在後院賞梅,前院士子清談。你以為這只是替你相看林瑾風?未必。」
段玉芝慢慢坐直。
姨娘看著她眼底重新亮起的光,心裡有些不安,卻還是繼續道:「你若躲在屋裡哭,這張庚帖便一直壓在你頭上。你若去了,至少能叫旁人看見,段家不只一個段佩芝。」
段玉芝咬住唇。
段佩芝。
又是這個名字。
只要有段佩芝在,旁人看段家女兒時,第一眼便永遠不是她。
段玉芝低頭看著帖子。
「我去。」
姨娘的手輕輕落在她肩上。
「去便要去得體面。別哭,別急,更別叫人看出你是衝著誰去的。」
段玉芝抬眼:「姨娘放心。」
她眼底淚意還沒完全退,卻已經有了另一種神色。
是一點不甘催出來的野心。
正院裡,謝雲珍也在看同一份帖子。
杜令書坐在一旁,手輕輕搭在小腹上。
「母親真要帶玉芝去?」
謝雲珍嘆了一聲:「林家的事若不讓她親眼看一看,她心裡只會越發不服。林瑾風文章好,性情也穩,韓夫人又是長輩,借這個場合見一面,也不算失禮。」
杜令書沒有立刻接話。
謝雲珍看向她:「令書,你覺得不妥?」
杜令書溫聲道:「林家是好。只是玉芝如今心氣正盛,越是有人說林瑾風好,她越未必聽得進去。」
謝雲珍揉了揉額角。
「我也知道。」
她不是看不懂段玉芝的心。
只是段家女兒的婚事,不可能只看一時痛快。
高門顯貴看著風光,可一步踏錯,牽連的便不是一個姑娘。林家清貴,根基雖不深,卻勝在乾淨。段玉芝嫁過去,至少不會被人拿來做局。
謝雲珍低聲道:「她只看佩芝嫁了裴家,卻不知道那道聖旨落下來時,我和她父親一夜沒睡。」
杜令書心裡微動。
謝雲珍看向窗外。
「將軍府的體面,是體面。可體面背後是什麼,只有過日子的人知道。」
杜令書想了想,道:「要不要給大姑娘送個信?」
謝雲珍沉默片刻,搖頭。
「她在裴府也不容易。玉芝的事,先不必拿去煩她。」
話雖這樣說,門外卻已有丫鬟進來回稟。
「夫人,前院傳話,大少爺也收到了韓家的帖子。說三日後前院清談,題目正與岳州舊卒安置有關。」
謝雲珍神色一頓。
杜令書也抬起眼。
岳州。
這兩個字如今在段家,已經不能當尋常舊地聽了。
謝雲珍問:「老爺知道嗎?」
「已經送去書房了。」
書房裡,段鴻臣看完帖子,眉心一點點皺起。
段介仁站在案前,眼底卻有些亮。
「父親,韓家這場清談來得倒巧。清安寺剛有人替岳州亡卒添燈,三日後韓家便議舊卒安置。若真能借清流之口,讓朝中重視岳州舊部,未必不是好事。」
段鴻臣抬眼看他。
「你只看見好事?」
段介仁微怔。
段鴻臣把帖子放到案上,聲音沉了些。
「清安寺的香火剛起,韓家的帖子便到了。介仁,朝中沒有這麼多巧合。」
段介仁道:「可岳州舊卒若真有冤,總不能因為有人借勢,便無人敢說話。」
段鴻臣看著長子,許久沒有說話。
段介仁性情端正,有熱血,也有讀書人的骨氣。
這原本是好事。
可朝堂上,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偏偏也是這份熱血。
段鴻臣道:「你想去?」
段介仁沒有避開。
「想去聽聽。」
段鴻臣沉默片刻。
「可以去。」
段介仁眼中一亮。
下一刻,段鴻臣又道:「但你記住,只聽,不表態。尤其不要當眾提裴家、蘇軍醫和岳州舊案。」
段介仁拱手:「兒子明白。」
他退下後,段鴻臣仍舊坐在案前。
桌上的帖子被風吹開一角。
最末那一行字露了出來。
鄭謙明。
段鴻臣盯著那個名字看了片刻,眼神漸漸沉下。
他想起近日朝中傳言。
鄭謙明常出入三皇子府,替三皇子寫過幾篇策論。
而如今,他的名字出現在韓家清談的帖子上。
岳州舊卒。
清流夫人。
段家女眷。
段家長子。
這幾樣被一張帖子輕輕串在一起,看似溫和,卻像一隻手,正不動聲色地把段家往局裡推。
傍晚時分,姨娘院裡的燈又亮起來。
段玉芝坐在妝檯前,親手打開首飾匣。
她拿起一支海棠步搖。
丫鬟小聲道:「小姐,這支會不會太招搖了些?」
段玉芝看著鏡中的自己。
「招搖些不好嗎?」
她輕輕把步搖簪進發間,眼底一點點亮起來。
「我總要讓人看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