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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拒婚

2026-09-03 22:35:57 作者: 胡三七

  段玉芝回到姨娘院裡時,心還跳得很快。

  她不是第一次見方正初。




  段玉芝那時也在。

  只是她總站得遠一些。

  段佩芝叫他正初哥哥,她便也跟著叫一聲方家哥哥。方正初待她也客氣,會分她一塊糖,也會問她冷不冷,可那種照拂像是順手。

  不像他看段佩芝時,眼裡總多一分耐心。

  後來方家出事,方正初許久不來段府。她聽人說,方家敗了,方正初怕是再難翻身。

  那時她年紀小,只覺得可惜。

  如今再見,他已經是大理寺少卿。

  石青官袍,腰懸舊玉,站在段家正堂里,連父親同他說話時都多了幾分鄭重。

  這樣的人,怎麼能說不是好姻緣?

  姨娘見她進門,便把屋裡的丫鬟都打發出去。

  「你見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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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玉芝點頭。

  她把帕子攥在掌心,低聲道:「姨娘,方正初比林瑾風好多了。」

  方正初自然好。

  年少跌落谷底,又靠自己一步步爬上來。這樣的人,比那些全靠家中蔭蔽的公子更難得。

  可姨娘也知道,這樣的人最難拿捏。

  「你想嫁他?」

  段玉芝臉上一熱,卻沒有否認。

  「我同他本就認識。小時候他還常來府里,也不是全無舊情。」

  姨娘看著女兒眼底那點亮光,心裡微微一酸。

  她太知道這點亮光從何而來。

  不是全然的男女情意。

  更多是不甘。

  一個人被壓得久了,忽然看見一條能往上走的路,便會忍不住伸手去抓。

  姨娘輕聲道:「舊情也分輕重。玉芝,你要想清楚,他記得的是段家,還是你?」

  段玉芝臉色一白。

  她咬唇:「姨娘也覺得,他只記得姐姐?」

  姨娘沒有回答。

  段玉芝眼圈慢慢紅了:「為什麼人人都先看見姐姐?她已經嫁人了。」

  姨娘握住她的手。

  「所以你若要試,就不能把自己放得太低。」

  段玉芝抬頭。

  姨娘替她理了理袖口,聲音低柔:「你們是舊識。若他有意,幾句話便夠了。若他無意,你也別糾纏。女子最怕的,不是求不到,是求得太難看。」

  段玉芝點了點頭。

  可她心裡仍然存著一點盼頭。

  方正初或許只是沒想到她。

  只要他看見她,想起她也是段家的姑娘,或許事情便不一樣了。

  第二日一早,方正初果然又來了段府。

  他來得低調,只帶了一個隨從。

  段鴻臣昨夜翻到當年都察院收文簿上一處舊記,親手抄了一頁短箋,讓他今日來取。岳州舊事牽涉太深,不宜走衙門明面文書,仍舊借著兩家舊交遮掩。

  段玉芝聽見消息時,正在梳妝。

  銀簪剛插進髮髻,她便抬手取了下來。

  丫鬟一愣:「小姐?」

  段玉芝看著鏡中自己,最後只簪了一支素淨珠釵。

  太艷,顯得急切。

  太淡,又叫人看不見。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衣裙,帶著丫鬟去了梅廊。

  那是方正初出外書房回前院必經的路。

  段玉芝到時,梅枝還未開花,只有細瘦枝影橫在青石地上。

  她等了沒多久,便看見方正初從廊盡頭走來。

  他手裡拿著一封短箋,眉目沉靜,像還在想方家舊案的事。


  段玉芝心口一緊。

  她往前走了兩步,屈膝行禮。

  「方家哥哥。」

  方正初腳步一頓。

  這個稱呼讓他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向段玉芝,像從舊日記憶里辨認出她來。

  片刻後,他退開半步,拱手道:「段二姑娘。」

  段玉芝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沒有叫她玉芝。

  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笑著應一聲。

  只叫她段二姑娘。

  她勉強穩住聲音:「許久不見,方家哥哥倒生疏了。」

  方正初道:「你我如今都已長成,該守禮。」

  守禮。

  段玉芝攥緊帕子。

  「我只是想同舊人說幾句話,也算失禮嗎?」

  方正初看了她身後的丫鬟一眼。

  「二姑娘若只是寒暄,自然無妨。」

  這話說得周全,卻也把路堵住了。

  段玉芝心頭那點羞怯慢慢變成難堪。

  她低聲道:「昨日方少卿來時,想必也瞧見了。我父親給我相看了一門婚事。」

  方正初沒有接話。

  段玉芝繼續道:「林瑾風,人品家風都好,人人都說是良配。可我不願。」

  方正初終於開口:「二姑娘若不願,該同段大人和夫人說清。」

  「我說了。」

  段玉芝抬眼看他。

  「可他們都勸我,說婚事不能只看眼前官位,說清貴人家未必不好。方家哥哥,你也這樣覺得嗎?」

  方正初沉默片刻。

  「林公子我不熟,不敢妄評。但婚事若只為爭一口氣,日後多半會苦。」

  段玉芝臉色更白。連他也這樣說。

  她忽然有些急了:「那若是方家哥哥這樣的人呢?」

  風聲一靜。

  方正初看著她,眼神終於變了。

  明白她真正想說什麼之後,生出了鄭重和疏離。

  段玉芝心口一沉,卻仍舊強撐著。

  「你我自幼相識。方家同段家又有舊。如今你已是大理寺少卿,父親也看重你。若……」

  「二姑娘。」

  方正初打斷她。

  聲音不重,卻很清楚。

  「我無意議親。」

  段玉芝臉色瞬間白了。

  她看著他,嘴唇輕輕顫了一下。

  「是無意議親,還是無意同我議親?」

  方正初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皆是。」

  這兩個字,比任何委婉推辭都叫人難堪。

  段玉芝眼圈紅了。

  「為什麼?因為我是庶出?」

  方正初皺眉:「與出身無關。」

  「那是因為什麼?」

  方正初沉默了許久。

  梅廊外的風吹過來,捲起一片枯葉,輕輕落在兩人之間。

  他低聲道:「我心中已有不能娶之人。」

  段玉芝怔住。

  幾乎是一瞬間,她便明白了。

  「姐姐?」

  方正初沒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經是答案。

  段玉芝輕蔑的笑了一聲。

  「她已經嫁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還念著她?」

  方正初垂下眼,聲音沒有波瀾。

  「年少時放在心上的人,不是說放下便能放下。但她如今是裴夫人,我不會擾她,也不會讓這份心思壞她半分名聲。」

  段玉芝眼底的淚一下子滾下來。


  她從前不是沒有察覺過。

  小時候方正初把紙鳶取下來,先遞給的是段佩芝。

  桂花糕端上來,他會記得段佩芝不吃太甜的。

  她在旁邊叫一聲方家哥哥,他也會應,也會笑。

  可那不是獨給她的。

  他給她的,從來只是順手。

  這麼多年過去了,方家敗過,方正初也翻了身,可他心裡記著的,還是段佩芝。

  「所以我又輸給她了,是嗎?」

  方正初眉心微蹙。

  「二姑娘,你不該拿你自己和任何人比較。」

  段玉芝聲音發顫:「可你們眼裡,永遠先看見她。」

  方正初沒有再辯。

  他知道,這句話不是沖他一個人來的。

  可有些界限,越是此刻,越不能含糊。

  「二姑娘,婚事不是用來贏誰的。林瑾風也好,旁人也罷,你若不願,可以慢慢再議。但你若為了壓過誰,便急著抓一門看似更好的親事,將來會後悔。」

  段玉芝臉色慘白。

  「方少卿不必教訓我。」

  方正初拱手:「今日是我失禮。二姑娘保重。」

  他說完,便繞過她往外走。

  段玉芝站在梅廊下,許久沒有動。

  丫鬟小聲喚她:「小姐……」

  段玉芝忽然抬手抹掉眼淚。

  「回去。」

  姨娘院裡,炭火燒得很旺。

  段玉芝進門時,卻像帶了一身寒意。

  姨娘一看她臉色,便知道事情不成。

  她起身迎上去:「他說什麼了?」

  段玉芝沒說話。

  姨娘握住她的手:「玉芝?」

  段玉芝抬起頭,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

  「他說,他心裡有人。」

  姨娘臉色微變。

  段玉芝笑得發抖。

  「是姐姐。」

  屋裡靜了很久。

  姨娘的手慢慢收緊。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這樣站在段鴻臣面前,問他能不能給自己一個名分。

  那時段鴻臣也說過,不會虧待她。

  可不會虧待,和真正看重,從來不是一回事。

  段玉芝哽咽道:「姨娘,你看見了嗎?他們都說我不要爭,不要比。可我不爭,便永遠什麼都沒有。」

  姨娘把她抱進懷裡。

  「那就不要再盯著方正初。」

  段玉芝抬頭,眼中滿是淚。

  姨娘替她擦掉臉上的淚痕,聲音低得像一根細針。

  「他心裡有你姐姐,便不會真看見你。」

  「玉芝,你要嫁,就嫁一個能讓整個段家都不敢輕看你的人。」

  段玉芝怔怔看著她。

  「這樣的人,哪裡是我想嫁便能嫁的?」

  姨娘沒有立刻答。

  她只是看向窗外。

  外頭天色陰沉,像有雪要落。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道:「京中從不缺貴人。」

  「缺的是能遞到貴人眼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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