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芝回到姨娘院裡時,心還跳得很快。
她不是第一次見方正初。
段玉芝那時也在。
只是她總站得遠一些。
段佩芝叫他正初哥哥,她便也跟著叫一聲方家哥哥。方正初待她也客氣,會分她一塊糖,也會問她冷不冷,可那種照拂像是順手。
不像他看段佩芝時,眼裡總多一分耐心。
後來方家出事,方正初許久不來段府。她聽人說,方家敗了,方正初怕是再難翻身。
那時她年紀小,只覺得可惜。
如今再見,他已經是大理寺少卿。
石青官袍,腰懸舊玉,站在段家正堂里,連父親同他說話時都多了幾分鄭重。
這樣的人,怎麼能說不是好姻緣?
姨娘見她進門,便把屋裡的丫鬟都打發出去。
「你見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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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玉芝點頭。
她把帕子攥在掌心,低聲道:「姨娘,方正初比林瑾風好多了。」
方正初自然好。
年少跌落谷底,又靠自己一步步爬上來。這樣的人,比那些全靠家中蔭蔽的公子更難得。
可姨娘也知道,這樣的人最難拿捏。
「你想嫁他?」
段玉芝臉上一熱,卻沒有否認。
「我同他本就認識。小時候他還常來府里,也不是全無舊情。」
姨娘看著女兒眼底那點亮光,心裡微微一酸。
她太知道這點亮光從何而來。
不是全然的男女情意。
更多是不甘。
一個人被壓得久了,忽然看見一條能往上走的路,便會忍不住伸手去抓。
姨娘輕聲道:「舊情也分輕重。玉芝,你要想清楚,他記得的是段家,還是你?」
段玉芝臉色一白。
她咬唇:「姨娘也覺得,他只記得姐姐?」
姨娘沒有回答。
段玉芝眼圈慢慢紅了:「為什麼人人都先看見姐姐?她已經嫁人了。」
姨娘握住她的手。
「所以你若要試,就不能把自己放得太低。」
段玉芝抬頭。
姨娘替她理了理袖口,聲音低柔:「你們是舊識。若他有意,幾句話便夠了。若他無意,你也別糾纏。女子最怕的,不是求不到,是求得太難看。」
段玉芝點了點頭。
可她心裡仍然存著一點盼頭。
方正初或許只是沒想到她。
只要他看見她,想起她也是段家的姑娘,或許事情便不一樣了。
第二日一早,方正初果然又來了段府。
他來得低調,只帶了一個隨從。
段鴻臣昨夜翻到當年都察院收文簿上一處舊記,親手抄了一頁短箋,讓他今日來取。岳州舊事牽涉太深,不宜走衙門明面文書,仍舊借著兩家舊交遮掩。
段玉芝聽見消息時,正在梳妝。
銀簪剛插進髮髻,她便抬手取了下來。
丫鬟一愣:「小姐?」
段玉芝看著鏡中自己,最後只簪了一支素淨珠釵。
太艷,顯得急切。
太淡,又叫人看不見。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衣裙,帶著丫鬟去了梅廊。
那是方正初出外書房回前院必經的路。
段玉芝到時,梅枝還未開花,只有細瘦枝影橫在青石地上。
她等了沒多久,便看見方正初從廊盡頭走來。
他手裡拿著一封短箋,眉目沉靜,像還在想方家舊案的事。
段玉芝心口一緊。
她往前走了兩步,屈膝行禮。
「方家哥哥。」
方正初腳步一頓。
這個稱呼讓他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向段玉芝,像從舊日記憶里辨認出她來。
片刻後,他退開半步,拱手道:「段二姑娘。」
段玉芝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沒有叫她玉芝。
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笑著應一聲。
只叫她段二姑娘。
她勉強穩住聲音:「許久不見,方家哥哥倒生疏了。」
方正初道:「你我如今都已長成,該守禮。」
守禮。
段玉芝攥緊帕子。
「我只是想同舊人說幾句話,也算失禮嗎?」
方正初看了她身後的丫鬟一眼。
「二姑娘若只是寒暄,自然無妨。」
這話說得周全,卻也把路堵住了。
段玉芝心頭那點羞怯慢慢變成難堪。
她低聲道:「昨日方少卿來時,想必也瞧見了。我父親給我相看了一門婚事。」
方正初沒有接話。
段玉芝繼續道:「林瑾風,人品家風都好,人人都說是良配。可我不願。」
方正初終於開口:「二姑娘若不願,該同段大人和夫人說清。」
「我說了。」
段玉芝抬眼看他。
「可他們都勸我,說婚事不能只看眼前官位,說清貴人家未必不好。方家哥哥,你也這樣覺得嗎?」
方正初沉默片刻。
「林公子我不熟,不敢妄評。但婚事若只為爭一口氣,日後多半會苦。」
段玉芝臉色更白。連他也這樣說。
她忽然有些急了:「那若是方家哥哥這樣的人呢?」
風聲一靜。
方正初看著她,眼神終於變了。
明白她真正想說什麼之後,生出了鄭重和疏離。
段玉芝心口一沉,卻仍舊強撐著。
「你我自幼相識。方家同段家又有舊。如今你已是大理寺少卿,父親也看重你。若……」
「二姑娘。」
方正初打斷她。
聲音不重,卻很清楚。
「我無意議親。」
段玉芝臉色瞬間白了。
她看著他,嘴唇輕輕顫了一下。
「是無意議親,還是無意同我議親?」
方正初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皆是。」
這兩個字,比任何委婉推辭都叫人難堪。
段玉芝眼圈紅了。
「為什麼?因為我是庶出?」
方正初皺眉:「與出身無關。」
「那是因為什麼?」
方正初沉默了許久。
梅廊外的風吹過來,捲起一片枯葉,輕輕落在兩人之間。
他低聲道:「我心中已有不能娶之人。」
段玉芝怔住。
幾乎是一瞬間,她便明白了。
「姐姐?」
方正初沒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經是答案。
段玉芝輕蔑的笑了一聲。
「她已經嫁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還念著她?」
方正初垂下眼,聲音沒有波瀾。
「年少時放在心上的人,不是說放下便能放下。但她如今是裴夫人,我不會擾她,也不會讓這份心思壞她半分名聲。」
段玉芝眼底的淚一下子滾下來。
她從前不是沒有察覺過。
小時候方正初把紙鳶取下來,先遞給的是段佩芝。
桂花糕端上來,他會記得段佩芝不吃太甜的。
她在旁邊叫一聲方家哥哥,他也會應,也會笑。
可那不是獨給她的。
他給她的,從來只是順手。
這麼多年過去了,方家敗過,方正初也翻了身,可他心裡記著的,還是段佩芝。
「所以我又輸給她了,是嗎?」
方正初眉心微蹙。
「二姑娘,你不該拿你自己和任何人比較。」
段玉芝聲音發顫:「可你們眼裡,永遠先看見她。」
方正初沒有再辯。
他知道,這句話不是沖他一個人來的。
可有些界限,越是此刻,越不能含糊。
「二姑娘,婚事不是用來贏誰的。林瑾風也好,旁人也罷,你若不願,可以慢慢再議。但你若為了壓過誰,便急著抓一門看似更好的親事,將來會後悔。」
段玉芝臉色慘白。
「方少卿不必教訓我。」
方正初拱手:「今日是我失禮。二姑娘保重。」
他說完,便繞過她往外走。
段玉芝站在梅廊下,許久沒有動。
丫鬟小聲喚她:「小姐……」
段玉芝忽然抬手抹掉眼淚。
「回去。」
姨娘院裡,炭火燒得很旺。
段玉芝進門時,卻像帶了一身寒意。
姨娘一看她臉色,便知道事情不成。
她起身迎上去:「他說什麼了?」
段玉芝沒說話。
姨娘握住她的手:「玉芝?」
段玉芝抬起頭,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
「他說,他心裡有人。」
姨娘臉色微變。
段玉芝笑得發抖。
「是姐姐。」
屋裡靜了很久。
姨娘的手慢慢收緊。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這樣站在段鴻臣面前,問他能不能給自己一個名分。
那時段鴻臣也說過,不會虧待她。
可不會虧待,和真正看重,從來不是一回事。
段玉芝哽咽道:「姨娘,你看見了嗎?他們都說我不要爭,不要比。可我不爭,便永遠什麼都沒有。」
姨娘把她抱進懷裡。
「那就不要再盯著方正初。」
段玉芝抬頭,眼中滿是淚。
姨娘替她擦掉臉上的淚痕,聲音低得像一根細針。
「他心裡有你姐姐,便不會真看見你。」
「玉芝,你要嫁,就嫁一個能讓整個段家都不敢輕看你的人。」
段玉芝怔怔看著她。
「這樣的人,哪裡是我想嫁便能嫁的?」
姨娘沒有立刻答。
她只是看向窗外。
外頭天色陰沉,像有雪要落。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道:「京中從不缺貴人。」
「缺的是能遞到貴人眼前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