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初被請進門時,屋裡的氣氛尚未散盡。
段玉芝眼底還帶著淚,桌上那張林瑾風的庚帖也還沒來得及收。她本該避一避,可聽見「方少卿」三個字,腳步卻像被釘住了一樣,怎麼也挪不開。
帘子被丫鬟打起。
方正初穿著一身石青色官袍,腰間只系一枚舊玉佩。他眉目清正,身形挺拔,行止之間沒有世家子弟慣有的浮華,卻自有一種從低處一步步走上來的沉穩。
他先向段鴻臣行禮。
「段大人。」
又向謝雲珍見禮。
「夫人。」
目光落到段佩芝身上時,他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來。
可裴嘉成看見了。
方正初很快收回視線,拱手道:「裴將軍,夫人。」
段佩芝也回禮:「方少卿。」
聲音平穩,禮數周全。
可裴嘉成仍舊察覺到,她看見方正初時,眼底有一點極淡的鬆動。
像一個人在緊繃許久後,忽然看見一處熟悉舊地。
裴嘉成心口微微一沉。
段玉芝也在看方正初。
她當然聽過方正初。
方家早年敗落,人人都以為這個少年再難翻身。可他偏偏靠自己考中,又入了大理寺,如今已是少卿。這樣的人,比林瑾風那種還未入仕的讀書人,不知強出多少。
更何況,他如今還這樣年輕。
段玉芝攥著帕子的手一點點收緊。
段鴻臣看了一眼屋中眾人,沉聲道:「正初今日來,是有舊事要說。佩芝和嘉成既也到了,便一道去書房。」
段玉芝心頭一跳。
她下意識也想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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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珍卻看了她一眼。
「玉芝,你先回去。」
段玉芝臉色一僵。
她看向段佩芝。
為什麼姐姐能聽?
為什麼她不能?
可當著父親的面,她到底不敢再鬧,只能低聲應是。
姨娘也垂著眼退了出去。
外書房裡,爐火燒得正旺。
段鴻臣坐在主位,段介仁站在一旁。裴嘉成坐下後,段佩芝本想避到屏風後,段鴻臣卻道:「你也坐。」
段佩芝微怔。
段鴻臣看著她,語氣比方才緩和些:「今日這事,與裴府、段家都有關。你既已經聽到了一角,便不必再避。」
裴嘉成側目看了段佩芝一眼。
段鴻臣是文臣,最重規矩。
他肯讓段佩芝留下,說明此事已經不只是尋常朝務。
方正初從袖中取出一隻薄薄的舊封。
封口磨損得厲害,紙色發黃,像被人藏了許多年。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東西。」
段佩芝指尖微微一緊。
她知道方正初父親出事。
前世她也聽過隻言片語,說方家不是敗在貪墨,也不是敗在結黨,而是查到了不能查的事。
那時她病得糊塗,沒能問清。
如今這個舊封擺在眼前,那些前世沒聽清的話,忽然有了重量。
段鴻臣接過舊封,卻沒拆開。
「你父親的案子,不在大理寺重翻?」
方正初道:「我若在大理寺明查,第二日便會傳遍京中。」
段鴻臣看了他一眼。
方正初聲音沉靜:「伯父,我今日不是來求您替方家翻案。我是想問一句,您當年可曾收到過我父親的信?」
伯父。
這一聲叫得很平常,卻讓屋中氣氛變了幾分。
段鴻臣與方父年輕時有舊,方正初幼時也曾隨父來過段家。後來方家敗落,往來斷了許多年,如今再聽這一聲,段鴻臣神色微微一動。
他拆開舊封。
裡頭只有半張紙。
字跡已經有些褪色,末尾卻仍能看清一句。
若我不得歸,以余稿交段公。段公非同流者。
段鴻臣臉色終於變了。
段介仁忍不住問:「父親?」
他看著那半張紙許久,才緩緩道:「當年你父親出事前,的確曾托人遞過一封信到都察院。」
方正初眼神微緊:「您收到了?」
段鴻臣搖頭。
「我收到的是空封。」
屋裡驟然一靜。
方正初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段佩芝心口也跟著沉了下去。
空封。
也就是說,有人在那封信到段鴻臣手裡之前,已經把裡面的東西取走了。
裴嘉成忽然開口:「你父親當年查的是什麼?」
方正初看向他。
兩個男人目光相對,一個冷峻,一個沉穩,誰也沒有避讓。
方正初道:「表面是藥材採買假帳。」
裴嘉成眸色沉下。
「表面?」
「我父親留下的幾處殘記里,提到岳州戰前有一批藥材遲遲未入營。後來上報說是山道被毀、賊匪截擾,可他查到採買和轉運的帳目對不上。」
方正初停了停。
「再往後,他便出事了。」
段佩芝指尖微涼。
岳州。
又是岳州。
裴嘉成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父親裴毅被抬回營帳的那一夜,想起軍醫翻遍藥箱,也只找出半瓶止血散。
這些年,他以為那是戰場上的遲誤。
可如今一個蘇軍醫舊物,一個方家舊封,一前一後冒出來,像兩根針,扎在同一個舊傷口上。
段鴻臣沉聲道:「正初,你今日為何偏偏來段家?」
方正初道:「因為昨日清安寺有人借蘇軍醫之女造勢。」
段佩芝抬眼。
方正初看向她,語氣放輕了一些。
「我聽說之後,便知道這事不能再壓著。有人想把岳州舊事重新推到人前,方家的舊案遲早會被牽出來。與其等旁人拿它做文章,不如我先來見伯父。」
裴嘉成看著他對段佩芝說話時那一瞬放輕的語氣,心裡那點酸澀又冒了出來。
可他沒有打斷。
因為方正初說得對。
段鴻臣把舊封放到案上。
「今日之事,不許外傳。」
段介仁道:「父親,若岳州舊案真有冤,難道不該查?」
段鴻臣看向長子:「查案是一回事,被人推著查,是另一回事。」
段介仁一怔。
段鴻臣聲音冷了些:「你只看見有人替亡卒鳴不平,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偏偏是蘇從蘊離開裴府之後?為什麼偏偏要把清流女眷、舊卒遺眷都請去清安寺?」
段介仁皺眉。
他不是不懂,只是心裡仍有一股熱意。
若岳州真有舊冤,若有人願意翻出來,總比永遠壓著強。
段佩芝看了大哥一眼,心裡不安。
前世段家被捲入站隊,也許不是因為父親糊塗。
而是因為段家裡,未必人人都能忍住「不平」二字。
方正初收起舊封,正色道:「伯父放心,我今日來,只為提醒,不為逼您入局。」
段鴻臣點了點頭。
「你父親的事,我會想法子再查當年那封空信。」
方正初起身行禮:「多謝伯父。」
他離開書房時,段佩芝也起身送了兩步。
裴嘉成跟在她身後。
到了廊下,方正初停住腳步,回頭看她。
「佩芝。」
這稱呼一出,裴嘉成眸色微沉。
段佩芝也怔了一下。
方正初很快改口:「裴夫人。」
他笑意淡了些:「方才失禮。」
段佩芝搖頭:「無妨。」
方正初看著她,聲音低了些:「今日這局不簡單。你若有難處,派人到大理寺給我遞話。」
裴嘉成開口:「方少卿有心了。」
方正初看向他。
裴嘉成神色平靜:「她若有難處,我會在。」
廊下氣氛驟然微妙。
段佩芝心頭一跳。
她抬眼看裴嘉成。
他沒有看她,只看著方正初。
方正初沉默片刻,輕輕笑了笑。
「如此最好。」
他說完,轉身離開。
段佩芝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情緒複雜。
方正初前世守過她。今生也還在提醒她。
她不能忘這份情。
可裴嘉成方才那句話,也像一顆石子,落進她早已平靜的心湖裡。
她不該在意的。
她重生回來,是為了保全自己和家人,不是為了再一次陷進裴嘉成的溫柔里。
段佩芝收回目光。
裴嘉成看見了。
她在方正初面前,總會有一種不同於平日的柔軟。
沒有愛意,是信任,這比愛意更折磨人。
而這份信任,他曾經親手推開過。
另一邊,段玉芝站在垂花門後,遠遠看著方正初離開。
她看見他同段佩芝說話,也看見裴嘉成站在段佩芝身側。
兩個男人,一個是鎮岳將軍,一個是大理寺少卿。
他們都在看姐姐。
段玉芝指尖掐進掌心。
丫鬟小聲道:「小姐,外頭冷,回去吧。」
過了許久,她才問:「方少卿可曾議親?」
丫鬟一愣:「奴婢不知。」
段玉芝回頭看向姨娘院子的方向,眼底一點點亮起來。
林瑾風再清貴,也不過是個未入仕的讀書人。
可方正初不一樣。
他靠自己翻身,年輕有為,又與段家有舊。
若她能嫁給方正初,父親總不能再說她只會攀權附貴。
也總不能說,她只配被一張庚帖打發。
段玉芝轉身往姨娘院裡走去。
她走得很快,像終於抓住了一條能證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