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那句話,壓得段玉芝一夜沒有睡好。
「那你就得讓你父親知道,你不是只能嫁這樣的人。」
天色剛亮,她便起了身。
丫鬟替她梳頭時,她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眼下有些青,唇色也淡,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厲害。
桌上放著那張庚帖。
林瑾風。
清河書院出身,禮部郎中之子,家中清正,來年春闈有望。
每一個字都挑不出錯。
可正因挑不出錯,才更像一種敷衍。
段玉芝伸手,把庚帖拿起來,紙角已經被她攥得發皺。
丫鬟小心道:「小姐,夫人那邊說,今日大姑娘和姑爺回來,要早些過去。」
段玉芝動作一頓。
大姑娘。
姑爺。
她忽然笑了一聲。
「是啊,姐姐回來,自然人人都要等著。」
丫鬟嚇得不敢接話。
段玉芝將庚帖收進袖中,起身往外走。
正院裡,謝雲珍正在吩咐人備茶。
段佩芝今日回府,還帶著裴嘉成一道來。說是尋常歸寧,可裴家近來剛經了蘇從蘊離府的事,段家這邊也不能失禮。
杜令書坐在旁邊,見婆母忙得細,便笑道:「母親放心,妹妹不是外人,裴將軍也不是講虛禮的人。」
謝雲珍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可越是自己人,越不能叫人覺得怠慢。」
話音剛落,段玉芝進來了。
她行了禮,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到一旁,只把袖中的庚帖取出來,放到桌上。
「母親,這門婚事,我不願。」
屋中一靜。
謝雲珍看著她泛紅的眼,眉心微蹙。
「只是讓你先看一看,還未定下。林家家風好,林瑾風本人也穩重,並非輕浮之人。」
段玉芝低聲道:「可他如今連官身都沒有。」
杜令書溫聲道:「玉芝,婚事不能只看眼下官位。林家清貴,人口也簡單,你嫁過去不必應付那些亂七八糟的內宅事,未必不是福氣。」
段玉芝看向她:「大嫂自然這樣說。你嫁的是段家嫡長子,覺得清靜是福。可我呢?我若嫁過去,就要陪著他從低處熬。熬得出頭,是他有本事;熬不出頭,便是我命不好。」
杜令書微怔。
這話已經帶了怨氣。
謝雲珍臉色沉下來:「玉芝,慎言。」
段玉芝眼眶一紅:「我只是想嫁得好些,有錯嗎?」
「想嫁得好沒錯。」謝雲珍道,「可你若只認權勢,便是走窄了。」
段玉芝還想說什麼,外頭丫鬟忽然低聲道:「老爺來了。」
段鴻臣從外頭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深青常服,神色比平日更肅。段介仁跟在他身後,見屋裡氣氛不對,腳步也慢了些。
段鴻臣看見桌上的庚帖,便明白了。
「你不滿意林家?」
段玉芝咬唇:「女兒不願。」
「為何?」
「門第太低。」
這四個字一出,謝雲珍臉色徹底冷了。
段介仁也皺眉:「林家家門並不低。林瑾風雖未入仕,可文章不錯,來年春闈未必不中。」
段玉芝看向他,眼淚一下子落下來。
「大哥當然能這樣說。你是嫡長子,從小什麼都有。你不會懂我怕什麼。」
段介仁一怔。
杜令書輕輕按住他的袖子,示意他別急著回話。
段鴻臣看著段玉芝,聲音不高,卻沉。
「那你想嫁什麼樣的人?」
段玉芝沒答。
段鴻臣道:「位高權重?門第顯赫?讓你一嫁過去,便能叫京中人高看一眼?」
段玉芝淚意更重。
「父親為何這樣說我?姐姐當初喜歡裴將軍,滿京城都知道,父親不也沒有真攔她嗎?如今我只是想嫁一個更好的人家,便成了攀權附貴?」
屋中氣息驟然一緊。
謝雲珍低聲道:「玉芝,住口。」
段玉芝卻像終於忍不住了。
「我說錯了嗎?姐姐是嫡女,所以她想要什麼,家裡都會替她想法子。輪到我,父親母親便說人品好、家風好、長遠好。可這些好,憑什麼都要我等?」
外頭帘子被輕輕挑起。
姨娘站在門邊,臉色有些白。
她本是聽見動靜趕來的,沒想到一進來便聽見這些話。
段鴻臣看向她。
「月瑩。」
姨娘指尖一顫,低聲道:「老爺,玉芝年紀小,一時說錯話了。」
段玉芝卻伸手抓住姨娘的手。
「我沒有說錯。姨娘明明先認識父親,最後卻只能做妾。憑什麼?憑母親家世更高,憑她是明媒正娶,姨娘便一輩子只能低人一頭。」
謝雲珍臉色發白,卻沒有開口。
段鴻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有怒意。
「段玉芝。」
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
段玉芝肩膀一抖。
段鴻臣沉聲道:「你姨娘入府之前,我便同她說清楚了。正妻之位,父母之命,明媒正娶,不是誰先認識誰便能定下。你母親這些年可曾苛待過你?段家可曾短過你的衣食、教養、月銀?」
段玉芝哭得說不出話。
段鴻臣又看向姨娘。
「月瑩,你若怨我,可以沖我來。可你若把這些怨一日日教給玉芝,害的是她。」
姨娘臉色蒼白,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辯解。
段鴻臣收回目光。
「林家的事,你若不願,可以暫緩。段家不會逼你嫁一個不願嫁的人。」
段玉芝眼中剛亮起一點光。
段鴻臣下一句卻冷了下來。
「但你也記住,段家的女兒,不許拿婚事攀權,更不許把自己當成換富貴的籌碼。」
段玉芝臉色一白。
就在這時,門房快步進來。
「老爺,夫人,大姑娘和姑爺到了。」
屋中氣氛一滯。
謝雲珍很快收住神色:「請他們進來。」
不多時,帘子被打起。
段佩芝走進正院時,一眼便看見桌上的庚帖,也看見段玉芝泛紅的眼睛。
裴嘉成跟在她身側,目光在屋中一掃,便察覺氣氛不對。
他沒有多問,只先向段鴻臣和謝雲珍見禮。
「岳父,岳母。」
段佩芝也行禮:「父親,母親。」
段玉芝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並肩進來。
段佩芝今日穿得並不張揚,發間也只是兩支素淨珠釵。可她站在裴嘉成身邊,便已經是將軍夫人。
那種體面,不必說,也不必爭。
段玉芝忽然覺得眼睛被刺得生疼。
她低聲笑了一下。
「姐姐回來的倒巧。」
段介仁皺眉:「玉芝。」
段佩芝沒有惱,只看向桌上的庚帖。
「妹妹的婚事?」
段玉芝抬眼:「姐姐如今是將軍夫人,自然也要來瞧瞧,我配嫁什麼人家。」
裴嘉成眸色微沉。
這話將段佩芝和他都牽了進去。
如今聽旁人這樣把舊事翻出來,他心裡竟沒有厭煩,只有一點難言的悶痛。
因為他看見段佩芝的臉色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早習慣旁人拿這些舊事刺她。
段佩芝看著段玉芝,聲音很輕。
「我嫁得未必如你想的那樣好。」
屋中靜了一瞬。
段玉芝怔住。
裴嘉成也看向她。
段佩芝卻沒有繼續說自己。
她只是道:「你若不喜歡這門婚事,可以同父親母親說清楚。可婚事不是用來賭氣的。你今日為了不服氣,非要攀一門高親,來日若那門高親要拿段家做籌碼,你又該怎麼辦?」
段玉芝咬唇:「姐姐如今自然會說這些大道理。」
「這不是大道理。」
段佩芝看著她。
「是女子嫁錯一步,未必還能回頭。」
這話落下,謝雲珍眼神微動。
她覺得女兒這句話里藏著別的東西。
裴嘉成也聽出來了。
他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段玉芝卻只覺得段佩芝在教訓她。
「那姐姐後悔了嗎?」
屋中徹底靜下來。
這話太尖銳。
段鴻臣正要開口,段佩芝卻先道:「後悔過。」
裴嘉成手指微微一緊。
段玉芝愣住。
段佩芝神色仍舊平穩:「所以我才勸你,不要只看一時風光。」
段玉芝張了張口,什麼都說不出來。
外頭又有小廝來報。
「老爺,方少卿遞了貼。」
段佩芝指尖一頓。
裴嘉成眼底也沉了一分。
段玉芝卻猛地抬起頭。
方正初。
大理寺少卿。
年少翻身,前途無量。
這樣的身份,這樣的人,才是真正能叫人高看一眼的好姻緣。
她眼底的淚還未乾,卻已經慢慢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