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裴府正門便開了。
兩輛青帷小車停在門外,車上裝著被褥、藥材、炭火,還有一隻封好的銀匣。
管事婆子拿著禮單,站在廊下等段佩芝過目。
「夫人,這是送去蘇姑娘舊宅的東西。老夫人說,請夫人再核對一下。」
段佩芝接過禮單,看得很細。
被褥四床,炭三十簍,常用丸藥六匣,時興布匹和首飾都有十箱,安宅銀二百兩。
都不算薄。
她提筆在禮單末尾添了一行。
「再備一份香油錢,送去清安寺。」
管事婆子一愣:「清安寺?」
段佩芝道:「聽說今日寺里有人替岳州亡卒做水陸齋。將軍是鎮岳軍統帥,蘇軍醫又曾在岳州軍中行醫,裴府禮當慎重,送一份祭儀過去,合情合禮。」
管事婆子忙應下。
春桃在旁邊聽著,等人退下後,才低聲道:「姑娘是怕蘇姑娘在外頭說裴府涼薄?」
段佩芝把禮單合上。
「她未必會親口說。」
春桃不解。
段佩芝看向院外。
「可她只要穿一身素衣,抱著蘇軍醫舊物,在清安寺站一站,自然會有人替她說。」
春桃聽得心裡一驚。
從前她只覺得蘇從蘊柔弱可憐,如今再想,卻覺得每一處柔弱都像是算好的。
段佩芝聲音平靜:「既然她要站到人前,裴府也該把該做的事擺到人前。」
松鶴院那邊,孫元清聽完回話,沉默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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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芝想得周全。」
她昨夜氣得一宿沒睡好。
蘇從蘊走得太不體面。
裴府好吃好住地照看她,替她相看人家,給她安排舊宅,送她出府。她卻半道改路,留在一個不知底細的別院裡。
若換作旁人,孫元清早就懶得管了。
偏偏她是蘇祁山的女兒。
裴府欠蘇祁山一條命。
這份恩情,輕不得,重不得,最難拿捏。
孫元清揉了揉額角:「讓人照佩芝說的辦。東西從正門走,禮單也別藏著。」
陳桐被送走後,府中管事做事比從前利落許多,很快便安排妥當。
裴嘉成從前院過來時,正好看見車馬出府。
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車上的東西。
石康低聲道:「夫人吩咐的。送去蘇姑娘舊宅的東西走明路,另有一份祭儀送清安寺。」
裴嘉成眸色微動。
他沒有說話,轉身去了書房。
日頭升起時,清安寺已經來了不少人。
清安寺這場水陸齋,原本只是寺中每月替無主亡魂做的小齋。直到昨夜,才有人往幾家清流夫人府上遞了帖子,說今日會替岳州亡卒添牌供燈。
因是臨時添的名目,來的多是收到帖子後上香的清流夫人,也有幾戶不知從何處得了消息的舊卒遺眷。她們穿得素淨,說話聲都壓得很低。
寺中鐘聲悠長,香火氣混著冬日冷風,撲在人臉上,倒有幾分蕭索。
蘇從蘊到時,裴府送來的祭儀已經擺在了偏殿外。
她一眼便看見了禮單。
上頭寫得清清楚楚。
裴府感念蘇軍醫舊恩,供岳州亡卒香火。
蘇從蘊指尖一緊。
段佩芝。
她幾乎不用問,便知道這是誰的手筆。
裴府沒有親自來人露面,卻先把情分擺在了明處。如此一來,她今日若露出半分被裴府虧待的意思,便顯得不知感恩。
秦娘子站在她身後,低聲道:「蘇姑娘,您得穩住了。」
蘇從蘊垂下眼。
「我知道。」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發間只簪了一支舊銀簪,懷裡抱著那隻藥匣。她生得清秀,臉色又白,站在香火繚繞里,確實像一個孤苦無依的故人之女。
很快便有人認出她。
「那是蘇軍醫的女兒吧?」
「聽說原先住在裴府,如今搬出來了。」
「裴府倒也算周全,還送了祭儀。」
這些話不高不低,正好落進蘇從蘊耳中。
她垂著眼,似是沒有聽見。
一位穿青灰色褙子的夫人走過來,語氣溫和:「蘇姑娘?」
蘇從蘊抬頭,行了一禮。
那夫人道:「我是韓御史家的。你父親當年在岳州醫治過我族中一個晚輩,今日見你來上香,也算替亡人謝一聲。」
蘇從蘊眼眶微紅:「夫人言重了。父親在世時常說,軍中傷兵皆是為國流血,他不過盡醫者本分。」
韓夫人嘆了一聲:「好孩子。」
旁邊又有夫人問:「聽聞蘇姑娘如今回了舊宅?可都安置妥當了?」
這話問得像關懷,卻也帶著試探。
蘇從蘊指尖扣住藥匣邊緣,低聲道:「裴府待我不薄。老夫人和將軍顧念父親舊恩,已經替我安排妥當。」
她說的是實話。
可眼尾一點紅意,卻又讓人忍不住多想。
她繼續道:「只是父親舊物近來才整理出來,我心中不安,便想先替父親上一炷香。」
她沒有說裴府不好。
也沒有說自己委屈。
可「心中不安」四個字,已經足夠讓人浮想聯翩。
秦娘子在後頭垂著眼,唇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蘇從蘊抱著藥匣,跪到蒲團上。
香菸升起時,她閉上眼。
父親,女兒不是不孝。
女兒只是想要一條路。
一條不被旁人隨意安排的路。
就在這時,偏殿外忽然傳來壓抑的哭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被人扶著進來,身上穿著洗得發舊的藍布襖,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木牌。
「蘇姑娘。」
那婦人一開口,殿內許多人都看了過去。
蘇從蘊睜開眼。
婦人顫巍巍跪下:「蘇姑娘,你父親當年可曾記得我兒?我兒叫趙成,是岳州前營的人。他死前托人帶話,說藥若早到半個時辰,他同一營的兄弟,或許還能活幾個。」
殿中一靜。
蘇從蘊心口猛地一跳。
她不知道這婦人是真的舊卒遺眷,還是被人安排來的。
可她知道,戲已經唱到了這裡,她不能退。
韓夫人也變了臉色:「老人家,今日是做齋,莫要驚擾佛前。」
那婦人卻哭得更厲害:「我不鬧,我只是想問一句。蘇軍醫當年是不是也覺得不對?若他留下過什麼話,能不能讓我們這些死人家眷知道?」
所有目光都落在蘇從蘊身上。
那一瞬間,蘇從蘊抱著藥匣,手心全是冷汗。
她可以說不知道。
也可以說父親舊物尚未整理。
可若她這樣退了,今日這一場清安寺的香火,便白來了。
她緩緩站起身,扶起那婦人。
「老人家,我父親留下的舊物,我還未看完。」
她聲音不高,卻足夠周圍的人聽清。
「若其中真有岳州亡卒姓名,或有當年傷兵用藥之事,我不敢藏。」
殿內頓時響起低低議論聲。
秦娘子眼底笑意更深。
蘇從蘊卻忽然覺得後背發冷。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真的站到人前了。
寺門外,錢直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裡。
隨從低聲把偏殿裡的情形說了一遍。
他說到那老婦人跪下問藥材遲誤時,錢直的臉色便沉了下去。
今日清安寺這場水陸齋,明面上是替岳州亡卒祈福,可真正的戲台並不在佛前,而在那些清流夫人、舊卒遺眷和蘇從蘊身上。
有人要讓「岳州」這兩個字重新回到京中人的耳朵里。
而蘇從蘊,便是那盞被推到風口的燈。
錢直壓低聲音:「回府,稟報將軍。蘇姑娘今日沒有明著攀扯裴府,卻已經把蘇軍醫舊物擺到人前了。」
隨從應下。
錢直又看了一眼清安寺門前飄動的白幡。
「再派人盯著今日遞帖的人。尤其是那些哭得最早、問得最急的舊卒家眷。」
馬車悄無聲息地離開清安寺。
而此時,段府里也並不平靜。
段玉芝站在姨娘屋中,眼圈紅著,手裡攥著一張庚帖。
「母親,這就是父親給我選的人?」
姨娘坐在榻邊,臉色也不好看。
「清河書院出身,家風清貴,父親是禮部郎中。」她慢慢念著媒人送來的話,越念唇邊笑意越冷,「聽著倒是清白。」
段玉芝眼中浮起委屈:「清白有什麼用?姐姐嫁的是鎮岳將軍,我卻只能嫁一個還沒入仕的讀書人?」
姨娘沒有立刻說話。
段玉芝聲音發顫:「她從前為了裴嘉成鬧得滿京城都知道,父親也沒有真攔住她。如今輪到我,便只給我挑一個禮部郎中的兒子。說得好聽是清貴,說難聽些,不就是官位不高、家底也薄?」
姨娘終於抬眼看她。
「玉芝,你姐姐是聖旨賜婚。」
「可聖旨也是因為她喜歡裴嘉成,所有人才知道段家嫡女想嫁將軍!」段玉芝眼中蓄著淚,「若她不是嫡女,若她像我一樣,她鬧成那樣,父親還會替她收拾嗎?」
她看著女兒,像看見了許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她也年輕,也以為只要段鴻臣待她有幾分真心,便總有一日能越過門第。
可後來呢?
謝雲珍成了正妻。
她成了妾。
哪怕她先認識段鴻臣,也只能在這間偏院裡,一聲聲叫人家夫人。
姨娘伸手,把那張庚帖從段玉芝手裡抽出來。
「你父親不是不知道好壞。」
段玉芝抬頭。
姨娘聲音輕了些,卻像一根針,慢慢扎進人心裡。
「他只是覺得,你配這個就夠了。」
段玉芝臉色一白。
外頭小丫鬟匆匆進來,低聲道:「姨娘,二姑娘,夫人那邊傳話,說大姑娘明日要回府,姑爺也一道來。」
姨娘卻笑了一聲。
「大姑娘一回來,府里倒熱鬧了。」
段玉芝攥緊帕子,指節都泛了白。
她姐姐什麼都有。
嫡出的身份,將軍府的體面,父親的倚重,連回一趟娘家,都要裴嘉成親自陪著。
而她呢?
只能被一張庚帖打發。
段玉芝低頭看著那張被姨娘放在桌上的庚帖,眼底慢慢生出一點不甘。
「我不嫁。」
姨娘沒有勸她。
她只是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
「那你就得讓你父親知道,你不是只能嫁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