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83章 清安寺的香火

第83章 清安寺的香火

2026-09-03 22:35:20 作者: 胡三七

  天剛亮,裴府正門便開了。

  兩輛青帷小車停在門外,車上裝著被褥、藥材、炭火,還有一隻封好的銀匣。

  管事婆子拿著禮單,站在廊下等段佩芝過目。

  「夫人,這是送去蘇姑娘舊宅的東西。老夫人說,請夫人再核對一下。」

  段佩芝接過禮單,看得很細。

  被褥四床,炭三十簍,常用丸藥六匣,時興布匹和首飾都有十箱,安宅銀二百兩。

  都不算薄。

  她提筆在禮單末尾添了一行。

  「再備一份香油錢,送去清安寺。」

  管事婆子一愣:「清安寺?」

  段佩芝道:「聽說今日寺里有人替岳州亡卒做水陸齋。將軍是鎮岳軍統帥,蘇軍醫又曾在岳州軍中行醫,裴府禮當慎重,送一份祭儀過去,合情合禮。」

  管事婆子忙應下。

  春桃在旁邊聽著,等人退下後,才低聲道:「姑娘是怕蘇姑娘在外頭說裴府涼薄?」

  段佩芝把禮單合上。

  「她未必會親口說。」

  春桃不解。

  段佩芝看向院外。

  「可她只要穿一身素衣,抱著蘇軍醫舊物,在清安寺站一站,自然會有人替她說。」

  春桃聽得心裡一驚。

  從前她只覺得蘇從蘊柔弱可憐,如今再想,卻覺得每一處柔弱都像是算好的。

  段佩芝聲音平靜:「既然她要站到人前,裴府也該把該做的事擺到人前。」

  松鶴院那邊,孫元清聽完回話,沉默許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實用,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輕鬆看 】

  「佩芝想得周全。」

  她昨夜氣得一宿沒睡好。

  蘇從蘊走得太不體面。

  裴府好吃好住地照看她,替她相看人家,給她安排舊宅,送她出府。她卻半道改路,留在一個不知底細的別院裡。

  若換作旁人,孫元清早就懶得管了。

  偏偏她是蘇祁山的女兒。

  裴府欠蘇祁山一條命。

  這份恩情,輕不得,重不得,最難拿捏。

  孫元清揉了揉額角:「讓人照佩芝說的辦。東西從正門走,禮單也別藏著。」

  陳桐被送走後,府中管事做事比從前利落許多,很快便安排妥當。

  裴嘉成從前院過來時,正好看見車馬出府。

  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車上的東西。

  石康低聲道:「夫人吩咐的。送去蘇姑娘舊宅的東西走明路,另有一份祭儀送清安寺。」

  裴嘉成眸色微動。

  他沒有說話,轉身去了書房。

  日頭升起時,清安寺已經來了不少人。

  清安寺這場水陸齋,原本只是寺中每月替無主亡魂做的小齋。直到昨夜,才有人往幾家清流夫人府上遞了帖子,說今日會替岳州亡卒添牌供燈。

  因是臨時添的名目,來的多是收到帖子後上香的清流夫人,也有幾戶不知從何處得了消息的舊卒遺眷。她們穿得素淨,說話聲都壓得很低。

  寺中鐘聲悠長,香火氣混著冬日冷風,撲在人臉上,倒有幾分蕭索。

  蘇從蘊到時,裴府送來的祭儀已經擺在了偏殿外。

  她一眼便看見了禮單。

  上頭寫得清清楚楚。

  裴府感念蘇軍醫舊恩,供岳州亡卒香火。

  蘇從蘊指尖一緊。

  段佩芝。

  她幾乎不用問,便知道這是誰的手筆。

  裴府沒有親自來人露面,卻先把情分擺在了明處。如此一來,她今日若露出半分被裴府虧待的意思,便顯得不知感恩。

  秦娘子站在她身後,低聲道:「蘇姑娘,您得穩住了。」

  蘇從蘊垂下眼。

  「我知道。」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發間只簪了一支舊銀簪,懷裡抱著那隻藥匣。她生得清秀,臉色又白,站在香火繚繞里,確實像一個孤苦無依的故人之女。


  很快便有人認出她。

  「那是蘇軍醫的女兒吧?」

  「聽說原先住在裴府,如今搬出來了。」

  「裴府倒也算周全,還送了祭儀。」

  這些話不高不低,正好落進蘇從蘊耳中。

  她垂著眼,似是沒有聽見。

  一位穿青灰色褙子的夫人走過來,語氣溫和:「蘇姑娘?」

  蘇從蘊抬頭,行了一禮。

  那夫人道:「我是韓御史家的。你父親當年在岳州醫治過我族中一個晚輩,今日見你來上香,也算替亡人謝一聲。」

  蘇從蘊眼眶微紅:「夫人言重了。父親在世時常說,軍中傷兵皆是為國流血,他不過盡醫者本分。」

  韓夫人嘆了一聲:「好孩子。」

  旁邊又有夫人問:「聽聞蘇姑娘如今回了舊宅?可都安置妥當了?」

  這話問得像關懷,卻也帶著試探。

  蘇從蘊指尖扣住藥匣邊緣,低聲道:「裴府待我不薄。老夫人和將軍顧念父親舊恩,已經替我安排妥當。」

  她說的是實話。

  可眼尾一點紅意,卻又讓人忍不住多想。

  她繼續道:「只是父親舊物近來才整理出來,我心中不安,便想先替父親上一炷香。」

  她沒有說裴府不好。

  也沒有說自己委屈。

  可「心中不安」四個字,已經足夠讓人浮想聯翩。

  秦娘子在後頭垂著眼,唇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蘇從蘊抱著藥匣,跪到蒲團上。

  香菸升起時,她閉上眼。

  父親,女兒不是不孝。

  女兒只是想要一條路。

  一條不被旁人隨意安排的路。

  就在這時,偏殿外忽然傳來壓抑的哭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被人扶著進來,身上穿著洗得發舊的藍布襖,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木牌。

  「蘇姑娘。」

  那婦人一開口,殿內許多人都看了過去。

  蘇從蘊睜開眼。

  婦人顫巍巍跪下:「蘇姑娘,你父親當年可曾記得我兒?我兒叫趙成,是岳州前營的人。他死前托人帶話,說藥若早到半個時辰,他同一營的兄弟,或許還能活幾個。」

  殿中一靜。

  蘇從蘊心口猛地一跳。

  她不知道這婦人是真的舊卒遺眷,還是被人安排來的。

  可她知道,戲已經唱到了這裡,她不能退。

  韓夫人也變了臉色:「老人家,今日是做齋,莫要驚擾佛前。」

  那婦人卻哭得更厲害:「我不鬧,我只是想問一句。蘇軍醫當年是不是也覺得不對?若他留下過什麼話,能不能讓我們這些死人家眷知道?」

  所有目光都落在蘇從蘊身上。

  那一瞬間,蘇從蘊抱著藥匣,手心全是冷汗。

  她可以說不知道。

  也可以說父親舊物尚未整理。

  可若她這樣退了,今日這一場清安寺的香火,便白來了。

  她緩緩站起身,扶起那婦人。

  「老人家,我父親留下的舊物,我還未看完。」

  她聲音不高,卻足夠周圍的人聽清。

  「若其中真有岳州亡卒姓名,或有當年傷兵用藥之事,我不敢藏。」

  殿內頓時響起低低議論聲。

  秦娘子眼底笑意更深。

  蘇從蘊卻忽然覺得後背發冷。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真的站到人前了。

  寺門外,錢直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裡。

  隨從低聲把偏殿裡的情形說了一遍。

  他說到那老婦人跪下問藥材遲誤時,錢直的臉色便沉了下去。

  今日清安寺這場水陸齋,明面上是替岳州亡卒祈福,可真正的戲台並不在佛前,而在那些清流夫人、舊卒遺眷和蘇從蘊身上。


  有人要讓「岳州」這兩個字重新回到京中人的耳朵里。

  而蘇從蘊,便是那盞被推到風口的燈。

  錢直壓低聲音:「回府,稟報將軍。蘇姑娘今日沒有明著攀扯裴府,卻已經把蘇軍醫舊物擺到人前了。」

  隨從應下。

  錢直又看了一眼清安寺門前飄動的白幡。

  「再派人盯著今日遞帖的人。尤其是那些哭得最早、問得最急的舊卒家眷。」

  馬車悄無聲息地離開清安寺。

  而此時,段府里也並不平靜。

  段玉芝站在姨娘屋中,眼圈紅著,手裡攥著一張庚帖。

  「母親,這就是父親給我選的人?」

  姨娘坐在榻邊,臉色也不好看。

  「清河書院出身,家風清貴,父親是禮部郎中。」她慢慢念著媒人送來的話,越念唇邊笑意越冷,「聽著倒是清白。」

  段玉芝眼中浮起委屈:「清白有什麼用?姐姐嫁的是鎮岳將軍,我卻只能嫁一個還沒入仕的讀書人?」

  姨娘沒有立刻說話。

  段玉芝聲音發顫:「她從前為了裴嘉成鬧得滿京城都知道,父親也沒有真攔住她。如今輪到我,便只給我挑一個禮部郎中的兒子。說得好聽是清貴,說難聽些,不就是官位不高、家底也薄?」

  姨娘終於抬眼看她。

  「玉芝,你姐姐是聖旨賜婚。」

  「可聖旨也是因為她喜歡裴嘉成,所有人才知道段家嫡女想嫁將軍!」段玉芝眼中蓄著淚,「若她不是嫡女,若她像我一樣,她鬧成那樣,父親還會替她收拾嗎?」

  她看著女兒,像看見了許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她也年輕,也以為只要段鴻臣待她有幾分真心,便總有一日能越過門第。

  可後來呢?

  謝雲珍成了正妻。

  她成了妾。

  哪怕她先認識段鴻臣,也只能在這間偏院裡,一聲聲叫人家夫人。

  姨娘伸手,把那張庚帖從段玉芝手裡抽出來。

  「你父親不是不知道好壞。」

  段玉芝抬頭。

  姨娘聲音輕了些,卻像一根針,慢慢扎進人心裡。

  「他只是覺得,你配這個就夠了。」

  段玉芝臉色一白。

  外頭小丫鬟匆匆進來,低聲道:「姨娘,二姑娘,夫人那邊傳話,說大姑娘明日要回府,姑爺也一道來。」

  姨娘卻笑了一聲。

  「大姑娘一回來,府里倒熱鬧了。」

  段玉芝攥緊帕子,指節都泛了白。

  她姐姐什麼都有。

  嫡出的身份,將軍府的體面,父親的倚重,連回一趟娘家,都要裴嘉成親自陪著。

  而她呢?

  只能被一張庚帖打發。

  段玉芝低頭看著那張被姨娘放在桌上的庚帖,眼底慢慢生出一點不甘。

  「我不嫁。」

  姨娘沒有勸她。

  她只是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

  「那你就得讓你父親知道,你不是只能嫁這樣的人。」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