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巷的燈添到第二回時,蘇從蘊才翻開那隻藥匣。
綠蘿守在門邊,臉色一直不好。
方才青衣男子送她們進來後,便沒有再露面。院中人走路極輕,屋外偶爾有風掠過檐角,越發顯得這處別院安靜得不像尋常宅子。
蘇從蘊將舊冊一本本取出。
父親蘇祁山的字跡並不端正,許多地方寫得急,墨色深淺不一。她從前只當這是醫案,如今再看,卻覺得每一頁都暗藏玄機。
其中一頁上寫著:
冬月初七,前營傷二十三人,止血散不足。
冬月初九,藥車至,金瘡藥少七箱。
冬月十一,帳冊記,足。
蘇從蘊盯著最後四個字,指尖一點點收緊。
帳冊記,足。
既然帳上足,營中為何會少?
門外忽然傳來兩聲輕叩。
綠蘿嚇得一顫:「誰?」
外頭傳來女子的聲音:「蘇姑娘,我奉命來替姑娘看舊冊。」
她慢慢把夾在冊中的一張殘憑抽出來,壓進袖中。
那張紙上有半枚舊印,另有幾處像被刀尖刮過的痕跡。她看不懂,卻本能覺得這張東西最不能輕易示人。
收好之後,她才道:「進來。」
門被推開。
來人是個四十上下的婦人,穿灰色襖裙,眉眼平常,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她進門後先行禮。
「奴婢秦娘子,見過蘇姑娘。」
蘇從蘊看著她:「你會醫?」
秦娘子道:「不通醫術。」
「不通醫術,卻來看我父親留下的醫案?」
秦娘子抬起眼,聲音平穩:「蘇姑娘手裡的,未必只是醫案。」
蘇從蘊心頭一沉。
她把那本舊冊推過去:「那你看。」
秦娘子接過冊子,只翻了兩頁,目光便停在那幾行字上。
蘇從蘊冷笑:「你知道該看哪裡。」
秦娘子指尖一頓。
「你們找我之前,就已經知道我父親的舊冊里有這些東西。」蘇從蘊盯著她,「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我抄?」
秦娘子沒有急著辯解。
過了片刻,她才道:「旁人說出來,是傳聞。蘇軍醫親筆留下的,才是證據。」
「所以你們要的不是舊冊。」
蘇從蘊聲音輕下來。
「是我這個蘇軍醫的女兒。」
綠蘿臉色更白。
秦娘子看著蘇從蘊,終於道:「姑娘既然明白,便該知道自己如今很有分量。」
蘇從蘊笑了一聲:「有分量的人,會被你們半路請到這裡?」
秦娘子道:「能被請來,總比無人問津好。」
這句話像針,穩穩刺進蘇從蘊心裡。
她臉色白了白。
裴府沒有苛待她。
可裴府給她的路,是嫁給許朝和那樣的人,安安分分做一個清白官眷。
所有人都覺得那是好歸宿。
偏偏她不想要。
蘇從蘊壓下胸口的冷意,重新坐直。
「你家主子想要什麼?」
秦娘子道:「舊冊抄本。」
「全部?」
「先抄這三頁。」
秦娘子點出那幾行藥帳。
蘇從蘊看了她一眼:「還有呢?」
秦娘子不說話。
蘇從蘊便明白了。
她們果然知道還有別的。
她按住袖中那張殘憑,語氣淡了些:「我今日只給三頁。」
秦娘子皺眉:「蘇姑娘,主子願意給你路,是你的機會。」
「機會不是恩賜。」
蘇從蘊抬眼。
「我從裴府出來,是因為不想再等別人安排。若到了這裡,還是只能聽你家主子一句話便把所有東西交出去,那我換個地方做棋子,有什麼分別?」
秦娘子終於認真看她。
蘇從蘊繼續道:「三頁抄本,我可以今晚給。剩下的,等我看見誠意再說。」
「姑娘要什麼誠意?」
「明日之後,我不想再聽見有人議論我為何搬出裴府。」
秦娘子道:「京中人的嘴,誰也封不住。」
「封不住,就換一種說法。」
蘇從蘊聲音很輕,卻像打定了主意。
「我要讓人知道,我離開裴府,不是被人厭棄,也不是無人收留。我是蘇祁山的女兒,是為了整理亡父舊物。」
秦娘子眼底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主子果然沒有看錯姑娘。」
蘇從蘊心口一緊。
她猛然明白,這一步也許本就在對方的算計里。
他們等的,就是她親口說出這句話。
可她已經不能退了。
秦娘子從袖中取出一張帖子,放在案上。
「明日清安寺,有人為岳州亡卒做水陸齋。蘇姑娘不必喊冤,也不必哭訴,只要去上三炷香,旁人自然會知道你是誰。」
蘇從蘊拿起那張帖子。
清安寺。
岳州亡卒。
蘇軍醫之女。
這幾個字放在一起,便是一出已經搭好的戲。
她問:「你家主子會保我?」
秦娘子道:「只要姑娘聽話。」
蘇從蘊笑意涼了些:「那也請你轉告他,我可以聽話,卻不能沒有後手。若明日有人拿我做棄子,剩下的舊冊,我會送到裴嘉成手裡。」
秦娘子眸色微變。
蘇從蘊低頭蘸墨。
「他是鎮岳將軍。岳州舊事落到他手裡,他不會不查。」
這一次,秦娘子沒有再逼她。
蘇從蘊一筆一畫抄下那三頁舊帳。
筆尖落下時,她的手還有些發抖。
她害怕。
可害怕之下,又有一點說不清的興奮。
從前她只能等裴府給她一個去處,如今終於有人需要她。
哪怕是被利用,也好過被打發。
將軍府里,裴嘉成也沒有睡。
書房燈火通明。
將軍府里,裴嘉成也沒有睡。
書房燈火通明。
屋中不止石康一人。
錢直站在案前。他年過四十,曾是裴毅舊部,岳州一戰傷了腿,後來便退到裴家,替裴嘉成整理軍中舊檔、舊部名冊。另一側立著岑川,身形瘦削,話不多,專替裴嘉成查京中暗線。
裴嘉成攤開一張岳州舊輿圖,手指落在北側山道。
「永寧巷那座院子,掛在葛家名下?」
岑川道:「是。葛家早年做藥材生意,七年前忽然關鋪離京。如今院子雖還在葛家名下,但裡頭的人不是葛家舊仆。」
裴嘉成眸色沉了沉。
藥商舊宅。
蘇軍醫舊物。
岳州故人。
這幾樣湊在一起,便不是巧合。
錢直低聲道:「將軍是疑心,有人想借蘇軍醫的舊名,攪亂岳州?」
裴嘉成低頭沉思。
岳州末戰缺藥,他不是不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記得清楚。
父親裴毅最後一次被抬回營帳時,軍醫翻遍藥箱,只找出半瓶止血散。那一夜外頭風雪大,運藥的車遲遲不到。
後來軍中上報,說是山道被毀,敵軍截擾,補給遲誤。
他信過。
因為戰場上這樣的事並不少見。
可如今,有人偏偏在蘇從蘊離府這一日攔車,又把她請進藥商舊宅,還口口聲聲提蘇軍醫舊物。
這便不像巧合了。
裴嘉成收回手:「現在還不能斷定。」
他看向錢直。
「你去翻岳州舊檔,不要動明面軍報,先查蘇祁山當年在營中同哪些人走得近。再探岳州戰前後,葛家有沒有替軍中走過藥材。」
錢直拱手:「屬下明白。」
裴嘉成又看向岑川:「永寧巷繼續盯著。不要驚動人。只需觀察誰出入,他們和哪幾家府上有往來。」
岑川應下。
石康問:「將軍,那蘇姑娘那邊……」
「她是自己進去的,裴府不能強帶。」
裴嘉成聲音冷靜。
「但若有人借蘇軍醫舊恩攀扯裴府,裴府也不能任人牽著走。」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去請夫人過來。若她歇下了,明日再說。」
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春桃的聲音。
「將軍,夫人來了。」
段佩芝披著斗篷進門,髮髻未散,顯然也一直沒有安寢。
她先看了一眼屋中幾人,隨即便明白過來。
叫她來,是因為蘇從蘊離府後的名聲問題,牽著裴府內宅,也牽著京中女眷口風。
裴嘉成讓周硯和岑川先退下,只留石康在門外候著。
屋中安靜下來。
他將永寧巷和葛家藥商的事簡要說了。
段佩芝聽得很認真。
她不懂軍中轉運。
可她懂另一件事。
有人若要借蘇從蘊做文章,第一步必然不是查案,而是造勢。
「明日一早,裴府照舊往蘇家舊宅送東西。」段佩芝道,「被褥、藥材、安宅銀,都要列明單子,從正門送過去。」
裴嘉成看向她。
段佩芝繼續道:「若外頭問,就說蘇姑娘思念亡父,暫回舊宅整理遺物。裴府感念蘇軍醫舊恩,已妥善安置。」
她頓了頓。
「但不要替她承認什麼亡父故友。她見了誰,說了什麼,裴府不知道,也不作保。」
裴嘉成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讚許。
她這一句話,把情分給足,也把界限劃清。
蘇從蘊若安分,裴府不虧待她。
蘇從蘊若借勢生事,裴府也不會替她兜底。
「好。」裴嘉成道,「外頭的事我會安頓好,至於內宅,就要有勞夫人了。」
段佩芝微微一怔。
這句夫人說得太自然。
像是他們本就該這樣並肩分擔。
她心裡忽然生出一點細小的異樣。
前世她拼命想讓裴嘉成聽她說話,他從來不願多看她一眼。如今她不想再靠近,他卻會把外頭的風雨攤到她面前,同她一起看。
可人不能因為一時溫和,就忘了前世一生的冷。
段佩芝垂下眼:「我只是還在裴府一日,便守一日。」
裴嘉成眸色微暗。
還在裴府一日。
她總能用最平靜的話,把兩人之間那道線重新畫清楚。
他想說什麼,卻見她指尖凍得微微發白。
裴嘉成轉身取過案邊的手爐,遞給她。
段佩芝下意識抬眼。
「夜裡冷。」他說。
她遲疑片刻,還是接了。
掌心被暖意一點點熨開。
她低聲道:「多謝將軍。」
又是多謝。
客氣得像隔著一整條長街。
裴嘉成看著她,心裡有些發澀。
他從前嫌她太近。
如今又覺得,一個人真退遠了,連遞個手爐都像隔著規矩。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石康進來,拱手道:「將軍,夫人,永寧巷那邊有消息。」
裴嘉成轉身:「說。」
「方才有人從別院後門離開,往清安寺方向去了。」石康道,「屬下又查到,明日清安寺有人替岳州亡卒做水陸齋,帖子已經遞到幾家清流夫人府上。」
段佩芝握著手爐的手微微一緊。
「女眷也會去?」
「會。」石康低聲道,「而且帖子裡提了一句,蘇軍醫之女也會前往上香。」
屋中靜了一瞬。
裴嘉成臉色徹底沉下來。
段佩芝看向窗外漆黑夜色,明白過來。
明日的戲台已經有人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