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內靜了一瞬。
綠蘿嚇得臉色都白了,低聲道:「姑娘,這是裴府送咱們去舊宅的車,咱們不能亂走。」
蘇從蘊沒有立刻回答。
她懷裡抱著那隻舊藥匣。
藥匣是父親蘇祁山留下的,木紋發暗,匣角被磨得發亮。裡頭裝著幾本舊冊和幾張散紙。她從前只當那是父親行醫時隨手記下的東西,直到昨夜收拾時,才在其中一頁上看見幾個奇怪的字。
岳州。
藥遲。
帳足。
她不懂軍務,卻也知道,尋常醫案不會這樣記。
更何況,眼前這人一開口,便是衝著她父親來的。
蘇從蘊隔著車簾問:「你家主子是誰?」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聲音低了些:「姑娘去了便知道。主子只是聽聞,蘇軍醫留下過一些舊物。」
蘇從蘊指尖猛地收緊。
綠蘿也聽見了,臉色更白。
車外護衛皺眉上前:「蘇姑娘,老夫人吩咐我等送姑娘回宅子。若姑娘要改道,還請先容小的回府稟報。」
青衣男子終於看了護衛一眼。
他沒有動怒,也沒有強闖,只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箋,遞到車前。
「請姑娘一觀。」
綠蘿顫著手接過來,遞給蘇從蘊。
素箋上只有兩行字。
蘇軍醫舊冊中,岳州冬月藥帳,姑娘可曾看懂?
若想知道蘇軍醫為何臨終不安,請來永寧巷。
蘇從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冬月藥帳。
這幾個字,她昨夜才見過。
知道這事的人,絕不會是尋常舊友。
護衛見她久久不語,又道:「蘇姑娘?」
蘇從蘊把素箋攥進掌心。
她知道自己此刻該回舊宅。
裴府已經給她安排了住處,也派人送她過去。只要她安分下來,過些時日,孫元清大約還會替她重新相看人家。
許朝和那樣的人。
清正,有前途,家風也好。
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父親救過鎮岳將軍的命,她帶著孤女身份入京,到最後卻只換來一個被人妥善打發的結局。
憑什麼?
段佩芝可以穩穩坐在將軍夫人的位置上,而她只能等別人挑揀。
蘇從蘊緩緩開口:「我去見一見。」
護衛臉色一變:「蘇姑娘,此事不妥。」
「有什麼不妥?」蘇從蘊掀開車簾,露出一張蒼白卻冷靜的臉,「我是去見亡父故人,又不是犯人。裴府送我,是情分,不是押送。」
護衛被堵得一滯。
蘇從蘊又道:「你們若不放心,可以跟著。若半個時辰後我不出來,你們再回府稟報也不遲。」
青衣男子笑了笑:「自然可以。」
他讓開路。
護衛互相看了一眼,到底不敢強攔。
蘇從蘊已經不是裴府客居的姑娘,她今日離府回舊宅,本就是裴府顧念蘇軍醫舊恩,派人護送。她若執意去見所謂故人,他們能勸,卻不能綁著她走。
馬車重新動起來。
綠蘿坐在車中,聲音發顫:「姑娘,萬一是壞人呢?」
蘇從蘊低頭,看向懷裡的藥匣。
「壞人也好,好人也罷。」她輕聲道,「總比回去等人安排強。」
馬車一路駛入永寧巷。
巷中僻靜,青磚舊牆,門前掛著兩盞燈。青衣男子在一座無匾小院前停下,轉身道:「蘇姑娘,請。」
護衛跟著下馬。
青衣男子客氣道:「二位可在院外等候。主子只見蘇姑娘。」
護衛沉聲:「我等奉命護送蘇姑娘。」
「那便護到這裡。」青衣男子仍是笑,「裡頭說的是蘇軍醫舊事,二位也要聽嗎?」
這話不輕不重,卻讓護衛不好再往前。
蘇從蘊抱著藥匣下車,綠蘿連忙扶住她。
護衛壓低聲音:「蘇姑娘,小的只等半個時辰。」
蘇從蘊點頭:「我知道。」
她抬步進門。
屋裡隔著一架山水屏風。
屏風後坐著人,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道模糊影子。案上擺著茶盞,旁邊壓著幾頁紙,燈火一晃,那紙角像雪一樣白。
蘇從蘊行禮:「見過貴人。」
屏風後的人開口:「蘇姑娘膽子比我想的更大。」
聲音年輕,溫和,卻帶著幾分久居上位者的從容。
蘇從蘊低著頭:「貴人既然在裴府護衛面前攔車,想必不是為了害我。」
那人笑了。
「蘇軍醫有女如此,倒不算遺憾。」
蘇從蘊指尖一緊:「貴人認識我父親?」
「不算認識。」
那人淡淡道:「只是聽過。岳州一戰,蘇軍醫救過不少人,也留下過一些不該留下的記錄。」
蘇從蘊抱緊藥匣。
「貴人想要我父親的舊物?」
「我想知道,那些舊物里記了什麼。」
「貴人既然找上我,難道不知道?」
屏風後靜了一瞬。
那人道:「我知道一部分。可蘇軍醫親手寫下的東西,比旁人口供更有分量。」
蘇從蘊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藥匣里東西不尋常,卻沒想到不尋常到這種地步。
「若我給你們,能換什麼?」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只問:「蘇姑娘想換什麼?」
蘇從蘊垂眸。
她想要的太多。
想要裴嘉成回頭,想要孫元清後悔,想要段佩芝再也不能用那副平靜模樣看她。
可她不能把這些全說出口。
她只輕聲道:「我想要一個不被人打發的前程。」
屏風後的人似乎很滿意。
「這才是實話。」
蘇從蘊臉色微白。
那人繼續道:「裴府沒有虧待你。他們替你安排宅子,給你留體面,還想替你尋一門清白婚事。可那些都不是你想要的。」
這話像刀,輕輕剖開她藏得最深的不甘。
蘇從蘊咬唇,沒有辯解。
那人道:「許朝和清正上進,來日未必沒有前程。可你看不上他,因為他的好來得太慢了。」
蘇從蘊抬眼,聲音發緊:「貴人何必句句羞辱我?」
「這麼會是羞辱。」
屏風後的人語氣平和。
「人想往上走,沒有錯。錯的是不知道自己手裡握著什麼,卻急著把自己賣出去。」
蘇從蘊怔住。
那人緩緩道:「蘇軍醫舊冊里若真有岳州藥帳,蘇姑娘便不只是一個孤女。」
蘇從蘊忍不住問:「岳州藥帳到底牽涉誰?」
屏風後的人沒有立刻答。
過了許久,他才道:「當年岳州糧草藥物遲送,前線缺藥,傷兵無藥可用。後來朝中有人說,是有人暗中截了軍需,要置鎮岳軍於死地。」
蘇從蘊屏住呼吸。
「是誰?」
「這便是有趣之處。」
那人的聲音低了些。
「有些罪名,是別人替他寫好的。有些黑鍋,是還沒查清便扣下的。」
蘇從蘊聽得心驚,卻也聽出一點別的意思。
「貴人是想翻案?」
那人輕輕放下茶盞。
「是讓該站出來的人,自己站出來。」
蘇從蘊不完全聽懂。
但她明白一件事。
這人不是為了她來的。
他要借她父親的舊物,把當年岳州那攤舊帳重新翻開。
至於她,能在這局裡換到什麼,要看她自己夠不夠聰明。
蘇從蘊低聲道:「原帳本不能給你們。」
屏風後的人似乎並不意外。
「我要抄本。」
「抄本也不能白給。」
「自然。」
那人道:「明日之後,京中不會再把你看作從裴府搬出去的孤女。旁人只會知道,蘇軍醫的女兒離開將軍府,是為了整理亡父舊物。」
蘇從蘊呼吸一滯。
她太明白名聲有多要緊。
她從裴府搬出去,外頭一定會猜。
猜她被厭棄,猜她被趕走,猜她與裴嘉成到底有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牽扯。
可若換一種說法,她就不再是被裴府打發出去的人。
她是蘇軍醫的女兒。
是替父追舊事的人。
是有骨氣、有孝心、也有用處的人。
蘇從蘊看著屏風後的影子,終於緩緩行禮。
「我可以給抄本。」
那人道:「很好。」
「但我要先知道,貴人能把我送到多高的位置。」
屏風後的人輕笑一聲。
「蘇姑娘,人不能一口吃成胖子。你如今要做的,是先讓裴家重新看見你。」
蘇從蘊指尖一緊。
裴家。
裴嘉成。
她聲音低了些:「若我還想回到將軍身邊呢?」
屋裡靜了片刻。
那人沒有嘲笑她。
「將軍夫人的位置,如今有人坐著。」
蘇從蘊臉色一白。
下一瞬,那人又道:「但段家若也入了岳州這局,那個位置便未必一直安穩。」
蘇從蘊心頭猛地跳了一下。
段家。
原來他們連段家也算進去了。
她覺得害怕。
可那害怕之下,又升起一點隱秘的快意。
段佩芝也不是永遠會贏的。
段家也不是永遠高高在上的。
只要這局夠大,誰都可能跌下來。
包括段佩芝。
蘇從蘊抱緊藥匣,低聲道:「我願意。」
半個時辰後,院門打開。
蘇從蘊沒有出來。
出來的是青衣男子。
裴府護衛立刻上前:「蘇姑娘呢?」
青衣男子遞出一封信。
「蘇姑娘說,今日遇見蘇軍醫故友,有幾件亡父舊物要問清。她今晚暫住此處,明日自會回舊宅。二位可回府復命。」
護衛臉色難看:「我等要見蘇姑娘。」
青衣男子笑意不變:「蘇姑娘不便見客。」
「我們是裴府的人。」
「正因二位是裴府的人,才該知道分寸。」青衣男子聲音溫和,「蘇姑娘已經離府,裴府護送是情分,不是看管。她要見亡父故友,二位也要攔嗎?」
護衛被噎住。
他們當然不能硬闖。
只得留下一人繼續守在巷口,另一人快馬回裴府。
將軍府,松鶴院。
孫元清聽完回報,臉色沉得厲害。
「蘇軍醫舊友?」她冷笑一聲,「什麼舊友,早不來晚不來,偏在她搬出裴府這一日來?」
裴嘉成站在堂中,神色冷峻。
段佩芝坐在一旁,垂眸看著那封由護衛帶回來的信。
信上字跡端正,只寫蘇從蘊偶遇亡父舊人,需暫留問明舊事,請裴府不必憂心。
字字客氣。
也字字把裴府隔在外頭。
孫元清按著胸口,氣得咳了兩聲:「裴府是虧待她了,還是囚著她了?她這樣說,外頭若亂猜,倒像我們容不下她。」
段佩芝放下信。
「母親,外頭若問,便只說蘇姑娘思念亡父,和父親舊友寒暄。裴府已經派人護送,仁至義盡。」
孫元清看向她。
段佩芝聲音平穩:「至於她見了什麼人,裴府不知道,也不必替她遮掩太多。她既然自己選了路,日後這條路上的風雨,也該她自己擔。」
裴嘉成看著她。
她說這話時很冷靜。
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半分慌亂。
仿佛越是有人想攪局,她越能先把裴府該守的界限劃清。
裴嘉成沉聲道:「石康。」
石康立刻上前:「將軍。」
「去查永寧巷那座院子。不要驚動人。」
「是。」
裴嘉成頓了頓,又道:「再查蘇軍醫生前舊交。尤其是岳州軍中舊人。」
段佩芝指尖微微一頓。
岳州。
這兩個字像從前世深處浮上來,帶著一點潮冷的寒意。
她記不清具體發生過什麼。
只記得前世臨死前,外頭有人低聲議論過,段家卷進一樁舊案,起因似乎也與岳州有關。
她抬眼,看向裴嘉成。
裴嘉成也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兩人都沒有說話。
可段佩芝心裡清楚。
蘇從蘊這一走,絕不是離開裴府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