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與卿那句話落下,屋裡一時安靜。
「蘇姑娘說,祭拜之後,便不回裴府了。」
段佩芝抬眸。
裴嘉成指尖還沾著一點藥膏,方才替她上藥時的溫度仿佛還留在手背上。那一句「若我就是想讓你誤會呢」,也還懸在兩人之間。
可蘇從蘊三個字一出現,所有話都被壓了回去。
裴嘉成收回手,合上藥盒。
「母親知道了?」
裴與卿點頭:「母親讓你們過去。」
松鶴院裡,孫元清披著厚衣坐在榻上。
蘇從蘊跪在堂下,身邊站著綠蘿。
綠蘿低著頭,手裡抱著那隻舊藥匣,眼神怯怯的,不敢亂看。
蘇從蘊今日沒有哭得厲害。
她只低聲道:「老夫人,我父親葬在城外。明日我想去他墳前磕個頭。裴府待我已有恩義,從蘊不敢再留下添亂。祭拜之後,我便去老夫人替我安置的宅子住。」
孫元清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蘇從蘊聲音輕柔,背脊卻繃得很緊。
她知道,自己在裴府已無路可走。
沈家那邊已由裴府主動退了意思,許朝和她又看不上。孫元清說還會再替她相看,可那些人家再好,也不過是清白、穩妥、低階。
她不要。
裴嘉成沉聲道:「宅子和銀錢,裴府會按母親的意思給你。蘇軍醫舊物,也會照單交還。」
蘇從蘊抬頭看他,眼中終於有了一點淚光。
「將軍明日,能送我去父親墳前嗎?」
屋裡靜了一瞬。
段佩芝垂眸,沒有說話。
蘇從蘊這句話問得柔弱。
若裴嘉成去,便又給她留了念想,也給外頭留了話柄。
若他不去,她便能顯得更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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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成卻沒有猶豫。
「我讓石康護送。」他說,「也會備祭品。蘇軍醫於我有救命之恩,裴府不會失禮。」
蘇從蘊臉色白了一分。
他說的是裴府。
不是他。
裴嘉成繼續道:「但我不便單獨送你。」
這話說得很清楚。
蘇從蘊眼淚終於落下:「將軍如今連這點情面也不肯給我了?」
裴嘉成看著她:「正因為還顧念你父親的情面,才不能讓你再行差踏錯。」
蘇從蘊唇色發白。
孫元清閉了閉眼:「從蘊,明日去吧。祭拜之後,好好過日子。往後若有正經難處,裴府仍會看在你父親情分上照應你。旁的,便不要再想了。」
蘇從蘊低頭叩首。
「從蘊明白。」
可她心裡明不明白,段佩芝看得出來。
她沒有放下。
只是換了路。
從松鶴院出來,夜色已經深了。
裴嘉成與段佩芝並肩走在廊下。
走到無人處,他忽然停下。
「方才的話,還沒說完。」
段佩芝心口一跳。
她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句。
若我就是想讓你誤會呢?
她沒有接,只道:「將軍,蘇姑娘明日離府,裴府也算少一樁牽扯。」
裴嘉成看著她:「你一定要這樣避開?」
段佩芝沉默片刻,抬眼看他。
「不是避開,是提醒。」
裴嘉成眉心微蹙。
段佩芝聲音很輕,卻很清楚:「一年之約還在。」
夜風穿過廊下,吹得燈影輕晃。
裴嘉成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提嗎?」
「正因為是這個時候,才要提。」段佩芝看著他,「將軍這幾日待我太好,我怕自己忘了分寸。」
裴嘉成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住。
「若我不想和離了呢?」
段佩芝指尖微微收緊。
這句話,她前世等了一輩子都沒等到。
如今聽見,竟沒有歡喜,只剩慌亂。
她垂下眼:「將軍只是如今覺得新鮮。」
「不是。」
「從前我追著將軍跑,將軍厭煩。如今我退了,將軍不習慣。」段佩芝輕聲道,「人有時會把不習慣,當成喜歡。」
裴嘉成眼底情緒翻湧。
「段佩芝,我分得清。」
她抬眸看他,眼中有一瞬酸澀。
「可我分不清。」
裴嘉成怔住。
段佩芝很快別開眼。
「我曾經因為將軍一句話,高興許久。也曾因為將軍看蘇姑娘一眼,難過整夜。如今將軍待我好一些,我若不提醒自己,便很容易又走回舊路。」
她頓了頓。
「我不想再糊塗一次。」
裴嘉成許久沒有說話。
她怕動心。
這個認知比她冷漠更讓他難受。
良久,他低聲道:「那我便慢慢讓你看清。」
段佩芝抬眼。
裴嘉成看著她,聲音沉穩。
「這一次,我不會只讓你一個人糊塗。」
她心口被這句話燙了一下。
可她最終只垂眸行禮。
「夜深了,將軍早些歇息。」
第二日一早,蘇從蘊離府。
裴府沒有大張旗鼓,只備了一輛青帷馬車,石康派了兩名護衛隨行。綠蘿抱著舊藥匣上車前,回頭看了段佩芝一眼,眼神里有些怕。
蘇從蘊站在車前,朝孫元清和裴嘉成行禮。
蘇從蘊看向她,唇邊浮起一點很淺的笑。
「夫人,從蘊受教了。」
段佩芝平靜道:「願蘇姑娘往後走正路。」
蘇從蘊垂下眼。
「正路若能走得通,自然人人都願走。」
說完,她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遮住她眼底最後一點冷意。
城外風大。
蘇祁山的墳立在一片松林後,墓碑已經有些舊了。
蘇從蘊跪在碑前,把香插好。
「父親。」
她聲音很輕。
「從前你說,別只信恩情。我現在懂了。」
綠蘿站在她身後,不敢出聲。
蘇從蘊從藥匣最底層取出那本舊醫案,指尖輕輕撫過封皮。
「恩情靠不住。人心也靠不住。」
她慢慢合上藥匣。
「可你留下的東西,或許靠得住。」
祭拜之後,馬車往孫元清替她安置的小宅去。
行到半路,車忽然停了。
綠蘿掀簾:「怎麼了?」
車前站著一個青衣男子。
他相貌尋常,衣料卻極好,腰間掛著一枚不起眼的玉牌。
護衛皺眉:「何人攔車?」
青衣男子沒有理會護衛,只朝車內拱手。
「蘇姑娘,我家主子想見你。」
蘇從蘊隔著車簾問:「你家主子是誰?」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
「您去了就知道了。」
蘇從蘊手指猛地收緊。
綠蘿嚇得臉都白了。
青衣男子繼續道:「姑娘不必害怕。殿下只是聽聞,蘇軍醫留下過一些舊物。」
他聲音壓低了些。
「那些東西,或許能換姑娘想要的前程。」
車內靜了許久。
蘇從蘊低頭,看向懷裡的藥匣。
風吹起車簾一角,露出她蒼白卻漸漸冷靜的臉。
「你家主人想要什麼?」
青衣男子笑意更深。
「蘇軍醫留下的醫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