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成那句話落下,廊下風聲都像靜了一瞬。
「方大人來得倒勤。」
方正初神色不變,仍舊禮數周全。
「回春堂案牽涉買兇與偽造官差,大理寺自該來向裴夫人交代進展。」
裴嘉成看著他:「方大人有心。」
「職責所在。」
兩人無聲的對峙著,話里沒有半句逾矩,卻讓春桃在旁聽得手心都緊了。
段佩芝很快開口:「方大人今日送來證據,正好能替顧家避開宋懷硯的局。此事還要多謝大理寺。」
她特意把話拉回公事。
方正初聽懂了,垂眸一笑。
「既然證據已送到,我便不多留了。」
他向裴嘉成拱手,又看向段佩芝。
「裴夫人,告辭。」
這一次,他沒有再喚她佩芝。
段佩芝還禮:「方大人慢走。」
方正初離開後,廊下只剩裴嘉成與段佩芝。
裴嘉成手裡還握著那隻小瓷盒。
瓷盒不大,邊緣被他攥得微微發熱。
段佩芝看了一眼:「將軍找我有事?」
裴嘉成沉默片刻,把瓷盒遞過去。
「藥鋪新配的燙傷膏。」
段佩芝怔了怔。
她手上的燙傷其實已經好了大半,只是連日翻帳,指尖仍有些紅。
「多謝將軍。」
裴嘉成聽見這句,眉心又蹙了一下。
「你同方正初說話,也這樣客氣嗎?」
段佩芝抬眼。
裴嘉成問完便後悔了。
這話太像質問。
他不該這樣問。
她與方正初行止有禮,他看得清楚。方正初今日來,也是為回春堂和顧家的事。段佩芝沒有做錯什麼。
可他就是在意。
在意方正初知道她從前喝不得濃茶,知道她少年時怕苦,知道她會在舊事裡那樣自然地笑。
那些都是他沒有見過的段佩芝。
段佩芝安靜了一會兒,道:「方大人與我年少相識,確實比旁人熟些。今日若有失禮之處,往後我會注意。」
裴嘉成心口一沉。
他不是要她這樣認錯。
他寧願她像從前那樣反問他,憑什麼管她。
可她沒有。
她只把自己往規矩里再退一步。
「我不是疑你。」裴嘉成聲音低了些,「也不是責你。」
段佩芝看著他。
裴嘉成頓了頓,像終於把那點陌生情緒說出口。
「我只是不喜歡。」
「不喜歡什麼?」
「不喜歡你在他面前,笑得那樣輕鬆。」
話一出口,兩人都靜了。
段佩芝指尖微微收緊。
裴嘉成也像一瞬間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他在吃味。
因為裴府體面?因為夫人名聲?不,只是因為段佩芝。
段佩芝垂下眼,心口忽然亂了一瞬。
前世她盼過太多次。
盼他為她停步,盼他為她不悅,盼他因她看別人一眼而生出一點在意。
可前世沒有。
如今他終於說「不喜歡」,她卻不敢信。
裴嘉成看著她沉默,喉間發澀。
「我讓廚房備了晚膳。」他低聲道,「一起用吧。」
段佩芝下意識想拒絕:「聽雪院還有帳……」
「帳晚些再看。」裴嘉成打斷她,又放緩語氣,「不是為了公事。」
段佩芝抬眸。
裴嘉成看著她,聲音平靜,卻藏著一點不熟練的認真。
「是我想同你一起吃飯。」
她心口像被輕輕碰了一下。
最終,她沒有再拒絕。
晚膳擺在聽雪院的小廳。
只四菜一湯,另有一盅溫熱的蓮子羹。
段佩芝坐下時,發現桌上沒有濃茶,只有一盞蜜水。
她怔了怔:「將軍怎麼知道我不喜喝濃茶?」
裴嘉成手指一頓。
他不能說,是方正初方才提起她從前喝不得濃茶,他聽見後便記住了。
那樣說,未免更顯得他小氣。
他只道:「春桃說的。」
守在門外的春桃茫然抬頭。
她什麼時候說過?
又緊急向小姐投去一個疑惑的目光。
段佩芝看了裴嘉成一眼,像看破了,卻沒有拆穿。
「多謝。」
裴嘉成這回沒有再皺眉,只把那盅蓮子羹推過去。
「你這幾日沒好好吃飯。」
段佩芝低聲道:「府中事多。」
「以後不用事事都自己扛。」裴嘉成道,「二房舊帳,我會讓石康和帳房分擔。宋懷硯那邊,也有我查。」
段佩芝拿著湯匙的手停了停。
「顧清棠是我的舊友。」
「我知道。」
裴嘉成看著她。
「所以我查,不是替顧家,是替你。」
段佩芝心頭一跳。
她幾乎要抬頭看他。
可多年習慣讓她先把那點波瀾壓了下去。
「將軍不必為了我……」
「要的。」裴嘉成打斷她。
這一次,他沒有讓她把話退回去。
段佩芝愣住。
裴嘉成聲音低沉:「段佩芝,我想為你做些事。」
屋中燭火輕輕晃了晃。
她覺得這一頓飯,比方才方正初那幾句舊話更讓她無處可藏。
方正初是舊日。
可裴嘉成是她前世最深的執念。
他稍稍靠近,她便要花盡力氣,才能不讓自己重蹈覆轍。
段佩芝垂下眼,輕聲道:「將軍今日是因為看見方大人,才這樣說嗎?」
裴嘉成沒有立刻答。
他確實是因為看見方正初,才慌了。
可心動不是從今日才有。
早在她洞房夜遞和離契時,他便覺不對。
早在她救母親、查中饋、擋蘇從蘊、護舊部時,他便一日一日看清她。
只是他遲鈍,也習慣了用從前的印象看她。
直到今日看見她在別人面前笑,他才終於明白,自己已經不能忍受她把那些鮮活與輕鬆給別人,而只留給他一身客氣。
「不是。」他道,「只是今日看見方正初,我才知道,我不能再裝作不在意。」
段佩芝心口微顫。
她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石康的聲音。
「將軍,夫人,聽雨書局那邊有消息。」
裴嘉成眉眼一冷:「進來。」
石康進門,呈上一份供詞。
段佩芝接過供詞,眼神冷了下來。
「顧家那邊呢?」
石康又道:「顧夫人看過後,當場回絕了永安伯府的拜帖。」
段佩芝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真切笑意。
「好。」
裴嘉成看著她。
她此刻的笑,明亮又鬆快,是為了顧清棠脫險。
他心裡仍有些酸,卻又覺得這樣的她很好。
比客氣地坐在他對面的段佩芝,好太多。
石康退下後,段佩芝起身:「我得給清棠回一封信。」
裴嘉成道:「先吃完吧。」
段佩芝一頓。
他語氣沒有波瀾,卻像終於學會了不讓她一直把自己放在最後。
「信晚些寫。」裴嘉成把筷子遞給她,「菜要涼了。」
段佩芝看著他遞來的筷子,遲疑片刻,還是接了。
這一頓飯吃得很安靜。
可與從前那種冷淡的安靜不同。
裴嘉成會替她夾菜,也會記得把蜜水換熱。動作不算熟練,有時甚至顯得生硬。
段佩芝看在眼裡,心裡卻越發不安。
因為她發現,自己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飯後,裴嘉成沒有立刻走。
他將藥膏打開,放到她手邊。
「手伸出來。」
段佩芝道:「我自己來。」
裴嘉成看著她。
「我想替你上藥。」
又是這兩個字。
我想。
他今日好像終於學會把自己的心思說出口。
段佩芝沉默了一會兒,終究把手伸了出去。
裴嘉成低頭替她抹藥。
他動作比上次輕許多,指腹避開紅腫處,只用藥膏慢慢推開。
段佩芝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心裡一陣酸澀。
前世她病到指尖發冷,都沒有等到他這樣一次低頭。
如今只是小小燙傷,他卻認真得像在處理一處很重的傷。
「將軍。」她輕聲道。
「嗯?」
「別對我太好。」
裴嘉成的動作停住。
段佩芝垂著眼,沒有看他。
「我怕自己誤會。」
裴嘉成抬眸,眼底情緒沉沉。
「若我就是想讓你誤會呢?」
段佩芝心口驟然一緊。
她還沒來得及答,門外忽然傳來裴與卿急急的聲音。
「大哥,大嫂!」
裴嘉成收回手,眉心微蹙:「何事?」
裴與卿站在門口,臉色有些古怪。
「客院那邊說,蘇姑娘明日想去城外蘇軍醫墳前祭拜。她還說……」
段佩芝抬眼。
裴與卿咬了咬唇。
「她說,祭拜之後,便不回裴府了。」
啊啊啊啊啊啊沒有庫存啦,我碎了,我將開啟大爆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