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伯府的拜帖,午後便送到了顧家。
顧清棠讓丫鬟遞來消息時,段佩芝正在聽雪院核二房最後幾處鋪契。
紙條上只有兩行字。
「宋家又來探口風。」
「我先拖著,佩芝,我下一步該怎麼辦。」
字跡比往日重些,顯然寫信的人心裡壓著火。
段佩芝看完,將紙條收進匣中。
宋懷硯比她想得更急。
聽雨書局那邊沒等到顧清棠,轉頭便讓永安伯夫人去顧家探婚事。這種人最會把私下的曖昧鋪成明面上的禮數,一旦顧家長輩鬆口,顧清棠再想退,便要多費許多口舌。
春桃小聲問:「小姐,要不要給顧姑娘回信?」
「先不用。」段佩芝道,「等石康那邊的消息。」
話剛落,門外便有人來報:「夫人,大理寺方大人來了。」
段佩芝一怔。
方正初?
自回春堂案後,他雖派人送過幾次消息,卻未曾親自過府。
段佩芝讓人請他去前廳,又吩咐春桃:「門開著,你在廊下候著。」
她如今是裴府夫人,哪怕與方正初是年少舊識,也該避嫌。
前廳里,方正初一身緋色官袍,眉目清肅,手裡拿著一隻封好的文袋。
他見段佩芝進來,先行禮。
「裴夫人。」
段佩芝還禮:「方大人。」
兩人一開口,都是生分的稱呼。
可對視片刻,又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方正初道:「從前你最嫌我守規矩。」
段佩芝坐下:「如今看來,守規矩是好事。」
方正初看著她,眼底笑意淡了些。
「你這話,倒像吃過虧。」
段佩芝指尖微頓。
前世那些虧,她吃得太多。
可她不能說,只垂眸道:「人總會長進。」
方正初沒有追問,將文袋放到案上。
「回春堂案有進展。周掌柜醒了,供詞已經錄好。假冒京兆府差役的兩人也招了,票據和鋪印都是仿造的。京兆府那邊會出文書,說明回春堂並未私賣害人藥粉。」
段佩芝心口微松。
回春堂是她的嫁妝鋪子,也是母親謝雲珍替她留的退路。
若這名聲真毀了,便不只是損一間鋪子。
「多謝。」她道。
方正初看著她:「你我之間,何必總說謝。」
段佩芝一時沒有接話。
方正初像也察覺這話越了些,頓了頓,又道:「當年方家出事,我被書院除名,人人避之不及。你讓人送過一箱書,也送過藥。那時你也沒要我謝。」
段佩芝微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甚至隔了兩輩子。
久到她幾乎忘了。
方正初家道中落時,她還未曾滿心撲在裴嘉成身上。那時她只覺得方正初讀書好,若因家中變故斷了前程,太可惜,便讓大嫂杜令書幫著送過幾樣東西。
她沒想到,他竟記到如今。
「舉手之勞罷了。」段佩芝道。
「對你是舉手之勞。」方正初聲音低了些,「對我不是。」
屋裡靜了一瞬。
廊下春桃低頭守著,風吹過門帘,發出極輕的響。
段佩芝垂眸,輕聲道:「如今你已經很好了。」
大理寺少卿。
方家舊案翻過,他靠自己一步一步回京,再不是當年那個被人避開的少年。
方正初看著她,忽然問:「那你呢?」
段佩芝抬眼。
「你如今,也很好嗎?」
這話問得很稀鬆平常。
沒有越禮,也沒有逼迫。
可偏偏落到段佩芝心裡,像前世那句遲來的「你可願離開裴家」。
她沉默片刻,才道:「我會讓自己好的。」
方正初眸色微動。
這不是「我很好」。
是「我會讓自己好」。
他聽懂了,卻沒有戳破。
「那便好。」他道,「若有難處,可以讓人送信給我。公事也好,私事也罷,只要不違律法,我能幫便幫。」
段佩芝笑了一下:「方大人果然還是把律法放在前頭。」
方正初也笑:「否則你又要說我迂腐。」
段佩芝心口那點沉鬱,因這一句舊日玩笑,難得散了些。
她在裴府這段時日,總要把每句話都放在規矩里掂量。
在方正初面前,倒像能短暫想起從前。
想起她也曾不是裴夫人,不是被人盯著錯處的新婦,只是段家的段佩芝,想起前世的美好。
方正初又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
「還有你前幾日托人查的永安伯府。」
段佩芝神色一肅:「查到了?」
「聽雨書局今日去了兩位姑娘,宋懷硯分別見了。話說得很乾淨,沒有落人口實。」方正初道,「但他讓掌柜提前備了三間雅室,茶點各不相同。掌柜收了銀子,願意作證。」
段佩芝接過薄紙。
上頭寫著三間雅室、三份茶點,還有宋懷硯小廝的名字。
這些證據不足以讓宋懷硯身敗名裂,卻足夠讓顧家看清他的手段。
方正初又道:「梁記巷舊繡鋪也查了。鋪子明面上是牙人的,往後追兩層,牽到永安伯府的一個管事。那裡不只替人繡帕子,還替宋懷硯轉遞過幾封私帖。」
段佩芝眼神冷下來:「可有人證?」
「掌柜不肯出面。」方正初道,「她怕得罪永安伯府。不過她身邊一個小徒弟願意認,說曾替宋懷硯的小廝送過帖子。」
段佩芝握緊紙頁。
「夠了。」
至少夠顧夫人暫時退了宋家的探口風。
方正初看她神色,低聲道:「顧姑娘是你的舊友?」
「是。」段佩芝道,「她從前勸過我許多次,是我沒聽。」
「如今你在救她。」
段佩芝搖頭:「我只是把證據擺給她看。她的路,還要她自己選。」
方正初看著她,眼底有一絲很淺的溫柔。
「你還是這樣。」
段佩芝怔了怔:「哪樣?」
「嘴上說不管,手卻已經伸出去了。」方正初道,「小時候你救廊下那個被罰的小丫鬟,也是這樣。說自己只是路過,轉頭便把先生都辯得沒話說。」
段佩芝忍不住笑了。
「你記性倒好。」
「與你有關的事,我記性一向不錯。」
這話落下,兩人都靜了。
方正初很快垂眸,像把那一點情緒壓回禮數里。
「是我失言。」
段佩芝沒有惱,只輕聲道:「正初。」
這個稱呼一出口,方正初指尖微微一動。
段佩芝也意識到不妥,卻沒有立刻改口。
她看著眼前這個從舊歲里走回來的人,心中除了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
「那日周掌柜的事,多謝你。」
方正初抬眼看她。
「我不是為了你一句謝才來的。」
段佩芝沒說話。
方正初也沒有再往前。
他只是將茶盞往她手邊推了推。
「你從前喝不得濃茶。如今熬夜查帳,也少喝些。」
段佩芝低頭看著那盞茶,忽然笑了笑。
「你怎麼連這個都記得呀?」
方正初道:「有人記性不好,總要有人替她記著。」
段佩芝被他說得無奈:「我從前哪裡記性不好?」
「你忘了自己怕苦,偏要逞強喝藥。」
「那是你煎得太苦。」
「藥哪有甜的?」
兩人說到這裡,像都想起了少年時在段府偏院裡爭一碗藥的舊事。
那時方家剛出事,方正初暫住段府外院,段佩芝路過,看見他病著還在背書,非要讓人給他煎藥。他嫌藥苦,她便一本正經說良藥苦口。
後來輪到她病了,她自己喝藥比誰都皺眉。
那一點舊日輕鬆,在滿室緊繃的帳冊和案卷里,顯得格外難得。
段佩芝許久沒有這樣笑過。
很淺,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而這一幕,恰好落進了廊外人的眼裡。
裴嘉成從兵部回來時,手裡還拿著一隻小盒。
那是他路過藥鋪時買的。
聽石康說段佩芝這幾日手上燙傷還沒好,他便順手取了新的藥膏。
他原本想親自送來。
可走到前廳廊下,便聽見屋裡傳來段佩芝的笑聲。
很輕。
卻不是她面對他時那種禮數周全的淺笑。
裴嘉成腳步停住。
他看見方正初坐在她對面,神色克制,目光卻溫和。
也看見段佩芝垂眸笑著,像終於卸下了一點防備。
那一瞬,裴嘉成明白了自己為何總覺得不安。
不是因為方正初幫過她。
也不是因為他們年少相識。
而是段佩芝在方正初面前,不像隨時準備離開。
她有舊日,有輕鬆,有他從未見過的一面。
裴嘉成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藥盒。
瓷盒邊緣硌著掌心,微涼。
屋內,方正初正起身告辭。
段佩芝送他到門口。
「今日之事,又勞你一趟。」
方正初道:「佩芝,不必總同我客氣。」
裴嘉成握著藥盒的手,驟然收緊。
段佩芝一抬眼,終於看見了站在廊下的他。
她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眼神卻在看見裴嘉成的那一刻,下意識收斂回了平日的端正。
「將軍。」
裴嘉成看著她,又看向方正初。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方大人來得倒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