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聽雨書局照常開門。
宋懷硯來得很早。
他穿一身月白長衫,手裡握著書卷,仍是那副溫潤有禮的模樣。書局掌柜親自迎他上二樓,低聲問:「宋公子,還是照昨日吩咐,三間雅室都留著?」
宋懷硯點頭:「茶點照舊,不必太張揚。」
掌柜應下。
二樓臨窗的三間雅室,一間備了顧清棠喜歡的杏仁酥,一間備了工部侍郎家姑娘愛喝的花茶,另一間則擺了永寧侯府表小姐常看的詩集。
宋懷硯安排得很妥帖。
妥帖到每一個姑娘來了,都會以為自己是被格外記住的那個。
可顧清棠沒有來。
宋懷硯在窗邊坐了半個時辰,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小廝上樓低聲道:「公子,顧姑娘那邊沒有回信。倒是章姑娘已經到了。」
宋懷硯垂眸,指尖輕輕翻過一頁書。
「先請章姑娘入雅室。」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若顧姑娘來了,不必讓她撞見旁人。」
暗處盯著的人很快把消息送回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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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佩芝聽完時,正好沈硯安也到了。
沈家來得很守禮。
沈硯安沒有帶多餘隨從,只帶了一個書童,遞了帖子,在前廳等候。
先前孫元清曾為蘇從蘊探過沈家的口風,雖未正式議親,但兩家之間有過問名回帖。如今蘇從蘊的事已經作罷,裴府主動退回,自是為了不讓沈家牽扯進來。
段佩芝讓柳媽媽取來封好的回帖,又親自去前廳見禮。
沈硯安起身。
他一身青衫,眉目清正,連行禮都規矩得像用尺量過。
「見過裴夫人。」
段佩芝還禮:「沈公子不必多禮。先前之事,裴府有愧。今日將回帖退還,也是不想誤了沈家清名。」
沈硯安接過回帖,神色並無不快。
「老夫人此前也是好意。既未正式議親,便談不上虧欠。裴夫人言重了。」
這話說得平實。
沒有趁機打聽蘇從蘊,也沒有半句輕慢。
段佩芝心裡對他多了兩分讚許。
沈硯安收好回帖,正要告辭,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顧清棠來了。
她是自己來的,連帖子都沒遞,顯然是氣急了。
剛進前廳外的迴廊,迎面便撞上正要離開的沈硯安。
她手裡攥著宋懷硯那封信,因走得太快,信紙被風一卷,竟從指間飛了出去。
沈硯安眼疾手快,將信紙拾起。
他只看見最外一行落款,便立刻移開眼,雙手遞還。
「姑娘的私信,在下不便閱。」
顧清棠正在氣頭上,聽見「私信」兩個字,臉色更不好看。
「你既沒看,怎知是私信?」
沈硯安頓了一下,耳根微微紅了。
「風吹開半頁,在下只瞥見一句。」
顧清棠挑眉:「哪一句?」
沈硯安似乎不太願意說,可被她直直看著,到底開口:「只作偶遇便好。」
顧清棠氣笑了。
「你們讀書人是不是都這樣?明明寫得彎彎繞繞,還裝作很有規矩。」
沈硯安抬眸看她,認真道:「若真有規矩,便不會寫這句。」
顧清棠一怔。
她原以為他會替讀書人說話,沒想到他竟這樣答。
沈硯安又道:「姑娘若信得過寫信之人,最好也帶長輩同去。若信不過,便不要去。私下赴約,於姑娘名聲不利。」
這話板正得厲害。
顧清棠聽著,心裡那點怒火竟卡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他:「你是誰?」
沈硯安規規矩矩行禮:「翰林院編修,沈硯安。」
顧清棠「哦」了一聲。
「原來你就是沈硯安。」
沈硯安耳根更紅:「姑娘認識我?」
「不認識。」顧清棠道,「聽過。聽說你木訥得很。」
沈硯安沉默片刻:「傳言不算錯。」
段佩芝站在門內,險些被這句逗笑。
顧清棠顯然也沒料到有人這樣接話,臉上那點氣倒散了些。
「你倒誠實。」
沈硯安垂眸:「多謝姑娘誇獎。」
顧清棠:「……」
她忽然覺得,這人確實木訥。
木訥得讓人不好意思繼續揶揄他。
沈硯安沒有多留,再次向段佩芝行禮告辭。
顧清棠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嘀咕:「這人說話怎麼像念律條?」
段佩芝走出來:「他說得沒錯。」
顧清棠把信塞給她:「我知道他說得沒錯,所以我更生氣。」
兩人進了聽雪院。
春桃上了茶,又退下。
顧清棠坐下後,第一句話便是:「他果然還約了旁人?」
段佩芝把石康送來的消息遞給她。
顧清棠一頁頁看完,臉色越來越冷。
三間雅室。
三份不同茶點。
三封差不多的私信。
她把紙重重按在案上,眼眶發紅,卻沒有哭。
「我真是瞎了眼。」
段佩芝握住她的手:「現在看清,不晚。」
顧清棠深吸了一口氣。
「我回去就同母親說,永安伯府的茶不喝了。宋懷硯若再遞帖子,我直接退回去。」
段佩芝點頭:「先別鬧大。宋家若知道你已經起疑,反倒會先咬你私收帖子。」
顧清棠咬牙:「難道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算。」段佩芝道,「他的私帖先留著。聽雨書局那邊也有人證。等你母親問起,你把證據擺出來,先護住自己。」
顧清棠看著她,忽然安靜下來。
「佩芝,你從前若也這樣清醒就好了。」
段佩芝心口微微一疼。
「是啊。」
若前世她也這樣清醒,或許許多事都不會走到那一步。
顧清棠反握住她的手:「不過現在也不遲。」
段佩芝笑了笑:「嗯,不遲。」
顧清棠離開前,又忍不住問:「那個沈硯安,今日是來退蘇從蘊的帖子?」
「是。」段佩芝道,「沈家與蘇姑娘沒有正式議親,只是先前探過口風。如今裴府主動退回,也是保全沈家。」
顧清棠撇嘴:「他倒運氣好。」
「怎麼說?」
「沒沾上蘇從蘊那攤事,還能全身而退。」顧清棠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人是木了點,倒不像壞人。」
段佩芝沒有接話。
看著她能親眼分辨好壞,心裡總算鬆了一分。
傍晚時,石康又送來一封回信。
「夫人,聽雨書局那邊已經留了證。只是宋懷硯沒有等到顧姑娘後,去了永安伯夫人院裡。」
段佩芝抬眼:「說了什麼?」
石康道:「暫時不知。但永安伯府已經備了拜帖。」
顧清棠剛回府,宋家便備拜帖。
段佩芝眸色冷下來。
看來宋懷硯沒有耐心再慢慢織網了。
他要讓永安伯夫人直接去顧家探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