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佩芝在裴府清二房爛帳的那幾日,永安伯府也辦了一場小宴。
宴設在後園。
說是賞花,其實京中女眷都明白,不過是借著花名相看人。
顧清棠原本不想去。
可顧夫人已經收了永安伯夫人的帖子,又再三說只是女眷閒坐,不會叫她單獨見誰。顧清棠想起段佩芝在澄心樓同她說過的話,心裡彆扭,最後還是跟著去了。
宴上,有幾個姑娘作詩。
顧清棠不會那些婉轉詞句,坐在一旁聽得昏昏欲睡。
偏有個姑娘笑道:「顧姑娘怎麼不寫?聽說顧姑娘騎射好,想來詩也該寫得英氣些。」
這話聽著客氣,實際是在笑她不像個閨閣姑娘。
顧清棠正要懟回去,廊下忽然傳來一道溫和男聲。
「顧姑娘若寫詩,大約不在紙上。」
眾人回頭。
宋懷硯站在花廊邊,手裡拿著一卷書,顯然是被永安伯夫人叫來見禮的。
他笑得溫潤,語氣也分寸得當。
「有些人寫花,有些人本就像春風過馬。若非要折進紙里,反倒失了本色。」
那幾個姑娘頓時不說話了。
顧清棠也怔住。
她自小聽慣了別人說她不像姑娘家。
不夠柔順,不夠文靜,不會吟詩,不會低眉。
可宋懷硯這幾句話,像是輕輕避開了所有規訓,偏偏夸到了她心口上。
顧清棠明知不該被他說動。
可那一瞬,她還是忍不住想,段佩芝是不是太緊張了?
或許宋懷硯只是會說話。
小宴散後,宋懷硯沒有私下攔她。
只是隔著眾人向她行了一禮。
「顧姑娘今日這身騎裝很好。」
顧清棠心口微跳,面上卻只淡淡回禮。
回府的馬車裡,她一路都沒說話。
顧夫人看她這樣,只當她害羞,笑道:「宋二公子倒是會欣賞人。」
顧清棠想說不好。
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她只能偏頭看向窗外。
等馬車回到顧府,她連衣裳都沒換,便帶著丫鬟去了裴府。
聽雪院裡,段佩芝正伏案看帳。
二房留下的外務帳堆了半桌,通州鋪面、陳記銀樓、西南莊舊人,一筆筆全要重新核。她眼下有些青影,手邊的茶已經涼透了。
顧清棠進門時,先是氣勢洶洶。
可看見她這樣,聲音便低了些。
「你又熬夜了?」
段佩芝抬頭,看見她一身外出衣裳,便知道她剛從宴上來。
「永安伯府?」
顧清棠一噎:「你怎麼知道?」
段佩芝放下筆:「聽說了,伯府今日辦了宴席。」
顧清棠坐下,把今日宴上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宋懷硯替她解圍時,她聲音不自覺慢了些。
「佩芝,他今日沒有私下見我,也沒有逾矩。只是當著眾人說了幾句話。」
段佩芝看著她,沒有立刻打斷。
顧清棠被她看得更不自在。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可他今日那樣說,我若還硬說他別有用心,未免也太……」
「太什麼?」
「太像我把人想壞了。」顧清棠皺眉,「佩芝,我不是不信你。可我總不能因為你一句宋懷硯不好,便認定他不好。」
段佩芝心裡輕輕嘆了一聲。
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宋懷硯從不會一開始就露出惡意。
他最懂得怎麼在人最需要被看見的時候,遞上一句恰到好處的話。
段佩芝打開旁邊的匣子,取出幾張詩帖,推到顧清棠面前。
「你先看這個。」
顧清棠拿起第一張,臉色微變。
上頭寫的,正是宋懷硯曾給她的話。
第二張,是給工部侍郎家的庶女。
第三張,是給永寧侯府寄住的表小姐。
三張帖子字句不同,意思卻幾乎一樣。
都是說她們不該被俗眼評判,說她們與旁人不同。
顧清棠攥著帖子,臉色慢慢沉下去。
段佩芝輕聲道:「他知道你不喜被人說不像姑娘家,便誇你像春風過馬。知道別人因庶出自卑,便誇她出塵。知道寄人籬下的姑娘怕被輕視,便誇她清醒自持。」
顧清棠咬了咬唇:「幾封帖子,只能說明他會討人喜歡。」
「若只是會討人喜歡,為什麼都避開長輩,私下遞到姑娘手裡?」
顧清棠說不出話。
她心裡那點剛被捧起來的歡喜,像被冷水一點點澆下去。
正在這時,顧清棠身邊的丫鬟匆匆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
「姑娘,宋二公子讓人送到府上的,說是給姑娘的。夫人不在,門房便讓奴婢送來。」
顧清棠拆開,只看一眼,臉色便變了。
段佩芝接過來看。
信上說,聽雨書局明日有小詩會,若顧姑娘願意,可去散心。末尾一句寫得尤其含蓄。
「人多口雜,不便驚動長輩,只作偶遇便好。」
顧清棠輕笑了一聲。
那笑里已經沒了方才的動搖。
「只作偶遇。」
她把信拍在案上。
「他倒真會留退路。」
段佩芝道:「明日不要去。」
顧清棠抬眼:「不,我想去。」
「清棠。」
「我不單獨去。」顧清棠看著她,「你陪我。我倒要看看,他還約了誰。」
段佩芝搖頭:「你去了,便落了他的局。哪怕帶著我,他也能說只是偶遇。可旁人只會記得你赴了他的約。」
顧清棠氣得眼眶發紅:「那便只能躲著?」
「不用躲。」段佩芝把信收好,「讓該盯的人去盯著就是了。」
她喚來春桃:「把這封信交給石康,請將軍派人盯住聽雨書局。不要驚動宋懷硯,只看明日他還見誰。」
顧清棠沉默許久,終於點頭。
「好,我聽你的。」
段佩芝握了握她的手:「等證據出來。」
顧清棠低聲道:「若他真是這種人,我親自把帖子甩回永安伯府。」
段佩芝笑了笑:「我陪你。」
顧清棠走後,天色已經暗了。
石康很快來回話。
「夫人,將軍已經派人去盯聽雨書局。還有一事,沈家遞了帖子。」
段佩芝抬頭。
石康道:「先前老夫人為蘇姑娘探過沈家的口風,如今既然作罷,沈公子明日會親自過府,取回沈家留下的問名回帖。」
沈硯安。
段佩芝沉默著,許久沒有說話。
宋懷硯約顧清棠去聽雨書局,遮遮掩掩,只說偶遇。
沈硯安明日來裴府取回問名帖,規矩清楚,半點不拖泥帶水。
她只覺得世間人心,果真要看行事。
「沈家的帖子按禮數回。」
春桃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