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許家的人來了。
來得很低調。
一輛青帷馬車停在裴府側門外,許夫人只帶了一個嬤嬤,一個丫鬟。許朝和隨母親同來,卻沒有進內廳,只在前院向裴嘉成見禮。
段佩芝到松鶴院時,許夫人已經坐下。
她衣著素淨,說話溫和,看得出來是個不愛拿架子的人。許家門第不算顯赫,許朝和如今任太常寺博士,官位也不高,可勝在人品清正,家風乾淨。
這樣的親事,於如今的蘇從蘊而言,已是孫元清認真挑過的好路。
蘇從蘊進來時,穿了一身月白衣裙,臉色蒼白,眉眼低垂,仍是一副柔弱模樣。
她給許夫人行禮。
許夫人忙讓人扶她:「蘇姑娘不必多禮。老夫人說你身子弱,快坐吧。」
蘇從蘊輕聲道謝,坐得很規矩。
許夫人問了她幾句尋常話。
讀過什麼書,會不會料理家事,平日身子如何。
蘇從蘊答得溫順:「從蘊自幼跟著父親在軍中,書讀得不多,只略識幾個字。家事也不敢說會,只是父親在時,我幫著整理過藥材方冊。」
許夫人點頭:「能整理藥材方冊,便是細心。家事慢慢學就是,誰也不是天生便會。」
這話很體面。
沒有輕慢,也沒有高高在上的憐憫。
蘇從蘊卻垂下眼,指尖輕輕攥住帕子。
她不喜歡這種體面。
因為這體面太平靜,太不迫切。
仿佛許家願意來看她,是給孫元清臉面,卻不是非她不可。
過了一會兒,孫元清讓柳媽媽去前院傳話,請許朝和隔著屏風向長輩問安。
許朝和走到屏風外,聲音清朗溫和。
「晚輩許朝和,見過老夫人,見過夫人。」
段佩芝隔著屏風看不清他的臉,只見他身形清瘦,青色衣袍乾淨整齊,舉止穩重。
孫元清問了幾句日常的差事。
許朝和答得簡潔,不誇口,也不怯場。
說到家中母親時,他語氣里有敬重;說到婚事時,也只道:「全憑長輩相看,亦重姑娘意願。若蘇姑娘覺得許家不合適,許家絕不勉強。」
蘇從蘊眼睫微顫。
不勉強。
這三個字落進她耳中,便不是尊重,而是冷淡。
一個太常寺博士,一個低階小官,也敢說不勉強。
她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
許夫人沒有多留。
臨走前,她對孫元清道:「今日只是來探望老夫人,也見一見蘇姑娘。若姑娘覺得不合適,老夫人只管明說。婚姻大事,最怕勉強。」
孫元清點頭:「許夫人周全。」
許家人離開後,松鶴院裡安靜下來。
孫元清看向蘇從蘊:「你覺得許家如何?」
蘇從蘊眼眶微紅,低聲道:「許夫人寬和,許大人清正,自然是極好的。」
「那你願意?」
蘇從蘊咬住唇,眼淚慢慢浮上來。
「老夫人替我費心,從蘊感激不盡。只是我如今這樣的處境,只怕會拖累許家。」
段佩芝聽到這裡,放下茶盞。
「蘇姑娘若不願,可以直說不願。」
蘇從蘊臉色一白:「夫人何必這樣說?我只是怕自己名聲有損,連累旁人。」
段佩芝看著她,聲音平靜:「許夫人和許大人方才都說了,婚事不勉強。許家沒有輕慢你,也沒有拿你的處境做文章。你若看不上許家,便說看不上。不要把看不上,說成怕連累。」
蘇從蘊的眼淚僵在睫上。
孫元清沒有攔段佩芝。
她也看明白了。
蘇從蘊不是怕連累許家。
她是看不上許家官位低。
屋裡靜了片刻,蘇從蘊才低聲道:「夫人出身段家,嫁入將軍府,自然不懂我這樣的孤女有多難。若我嫁錯一步,便是一輩子。」
段佩芝淡淡道:「所以更該看人品家風,而不是只看官位高低。」
蘇從蘊手指一點點收緊。
她想反駁,卻不能。
因為段佩芝沒有罵她貪心,也沒有逼她點頭,只是把她心裡的想法擺到了明處。
孫元清終於開口:「這門親事,暫且不提了。」
蘇從蘊心裡一松。
可孫元清下一句話,又把她釘在原地。
「但你不能長久住在裴府。許家不成,我會再替你看別家。若你都不願,也可自擇去處。裴府會給你宅院銀錢,卻不會再讓你留在將軍府。」
蘇從蘊臉色白了白。
「從蘊明白。」
從松鶴院出來時,綠蘿連忙迎上來扶她。
青枝被押走後,蘇從蘊身邊便只剩下綠蘿還能貼身伺候。綠蘿膽子小,前些日子一直不敢多話,今日見蘇從蘊臉色難看,聲音也壓得低。
「姑娘,老夫人那邊怎麼說?」
蘇從蘊沒有答。
她走到廊下,正好看見許朝和從前院和裴嘉成寒暄出來。
許朝和見她,停步行禮:「蘇姑娘。」
蘇從蘊還禮,目光落在他身上。
青袍,素玉,眉目端正。
確實是個好人。
可也只是好人。
她忽然問:「許大人今日來,可知裴府為何替我相看?」
許朝和微微一頓。
「母親說,老夫人看重許家家風。」
「只是家風?」
許朝和看著她,語氣依舊溫和:「婚姻若成,憑兩家誠意。若不成,也不該憑流言猜度姑娘。」
這話說得極規矩。
蘇從蘊卻只覺得刺耳。
他沒有追問她的委屈,也沒有說願意護她,更沒有半分受寵若驚。
仿佛她並不是什麼讓人必須憐惜的孤女,只是一個被長輩相看過、合則合、不合則散的姑娘。
蘇從蘊輕輕笑了一下:「許大人果然清正。」
許朝和似乎聽出她話里的冷意,卻沒有惱,只拱手道:「姑娘保重。」
說完,他便離開了。
蘇從蘊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眼底一點點冷下來。
綠蘿小聲道:「姑娘,許大人瞧著也不差。」
蘇從蘊轉頭看她。
綠蘿立刻低下頭,不敢再說。
客院裡,裴府派來的嬤嬤正在清點蘇祁山舊物。
蘇從蘊一進屋,便冷聲道:「我累了。」
嬤嬤動作一頓:「蘇姑娘,老夫人吩咐,舊物今日要列單。」
綠蘿忙賠笑上前:「嬤嬤,我們姑娘累了一早,又見了客,身子實在撐不住。您去外間喝盞茶,剩下的奴婢陪姑娘先理著,等會兒再請您來過目。」
嬤嬤看了蘇從蘊一眼,見她臉色確實難看,便退到了外間。
屋裡只剩主僕二人。
蘇從蘊立刻把藥匣拉到身前。
綠蘿壓低聲音:「姑娘要找什麼?」
蘇從蘊沒有答,只翻出蘇祁山留下的那本舊醫案。
昨夜看到的那幾行字,仍在紙上。
岳州,缺藥。
軍需帳面齊,營中實無。
她心口一跳,繼續往後翻。
越往後,蘇祁山的字跡越亂,像是寫得極急。
「止血散三十箱,帳入營,實不見。」
「裴小將軍重傷,藥遲半日。」
「有人調換軍需,不可聲張。」
蘇從蘊指尖驟然停住。
裴小將軍。
那時的裴嘉成,還不是如今的鎮岳將軍。
綠蘿看不懂,只覺得她臉色變得奇怪,忍不住問:「姑娘,這是什麼?」
蘇從蘊慢慢翻到醫案最後。
那裡夾著幾張薄紙,是一串藥材出入名目。每一項後面都寫著日期、數量,還有幾個她看不懂的暗記。
她忽然想起父親臨死前,曾死死攥著她的手,說過一句話。
「從蘊,東西藏好。保住自己。」
那時她不懂。
她以為父親說的是蘇家舊恩,是讓她靠裴嘉成活下去。
如今她才明白,父親留下的或許不是恩情。
是能換前程的東西。
綠蘿被她的眼神嚇住:「姑娘?」
蘇從蘊合上醫案。
屋外,嬤嬤的聲音傳來:「蘇姑娘,許家那邊,奴婢該如何回老夫人?」
蘇從蘊將醫案塞回藥匣最底層,又把幾包尋常藥方壓在上頭。
「回吧。」
她聲音很輕。
「就說從蘊福薄,不敢耽誤許大人前程。」
嬤嬤應聲離去。
綠蘿小聲道:「姑娘真要回絕許家?」
蘇從蘊抬眼,眼底的柔弱一點點褪乾淨。
「綠蘿,替我把這本醫案收好。」
綠蘿連忙點頭。
蘇從蘊望著窗外,唇邊慢慢浮起一點冷笑。
她不要許朝和。
也不要裴府施捨來的體面。
若這本舊醫案真有用,她遲早會讓段佩芝和裴嘉成都知道。
她蘇從蘊,不是只能被人挑揀的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