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從蘊跪在客院外,已經跪了一個早上。
二房的車馬剛出府,陳桐被送往慈雲庵,裴昌被族中押回老家。裴府里多年壓著的那口濁氣像是散了些,可客院這邊,卻又起了新的風。
蘇從蘊穿著一身素白衣裙,發間只簪了一支銀簪,臉色蒼白,眼眶微紅。
她沒有哭鬧。
只是跪在那裡,懷裡抱著蘇祁山留下的舊藥匣。
旁人遠遠看著,只覺得她孤苦伶仃,像二房走後,裴府里最後一個無處可去的人。
段佩芝和裴嘉成到松鶴院時,孫元清已經靠在軟榻上等著。
她病色還未褪,眼神卻很清醒。
柳媽媽低聲道:「蘇姑娘說,二房已走,她也不好再賴在裴府,求老夫人給她一個去處。」
裴嘉成眉心微沉。
孫元清看向段佩芝:「佩芝,你也坐。」
段佩芝依言坐下。
沒多久,蘇從蘊被扶了進來。
她一進門便跪下,聲音輕得發顫:「老夫人,將軍,夫人,從蘊自知有錯,不敢再求裴府庇護。只是父親臨終前把我託付給將軍,如今我名聲已壞,若就這樣離府,只怕連容身之處都沒有。」
她說著,眼淚落下來,卻仍強撐著不哭出聲。
「從蘊不敢奢求名分,也不敢再擾裴府安寧。只求老夫人看在父親舊恩上,替我指一條活路。」
話說得極低,極軟。
聽著像認錯,實則每一句都沒有離開蘇祁山。
段佩芝垂眸喝茶,沒有立刻開口。
蘇從蘊最聰明的地方,就是永遠把自己放在弱處。
她不說想留下,不說想嫁裴嘉成,只說無處可去。
若裴府不管,便是忘恩。
若裴府管了,她便又有了攀附的台階。
孫元清看著她,許久才道:「從蘊,你父親救過嘉成,這份恩情,裴府沒有忘。」
蘇從蘊眼底微微一亮。
孫元清卻繼續道:「可恩情是恩情,錯處是錯處。偏房那夜的事,你心裡清楚。裴府顧念你父親,不送你去官府,也不把事情宣揚出去,已經是給你留體面。」
蘇從蘊臉色一白。
她抬頭,眼淚盈在眼眶裡:「老夫人……」
孫元清沒有被她打斷。
「你不能再住在將軍府。」
這一句話落下,屋裡靜了一瞬。
蘇從蘊的手指攥緊藥匣,指節微微發白。
她早知道裴府會趕她走。
可真聽見孫元清說出來,仍像被當眾打了一巴掌。
裴嘉成沉聲道:「你父親的舊物,裴府會替你清點。該歸你的,一樣不少。你離府後的宅院、銀錢,也會安排妥當。」
蘇從蘊淚眼看他:「將軍是要用銀子打發我嗎?」
裴嘉成看著她,眼底沒有從前的縱容。
「是替你找個能安置的地方。」
蘇從蘊唇瓣輕顫:「那我以後呢?旁人若問起我為何離開裴府,我該怎麼說?若有人提起偏房那夜,我又該怎麼活?」
段佩芝終於放下茶盞。
「蘇姑娘若不再提,裴府便不會提。」
蘇從蘊看向她。
段佩芝聲音平靜:「偏房那夜,府里已封口。你若想體面離開,便不要再拿那夜的事自傷,也不要拿那夜的事逼裴府給你名分。」
蘇從蘊臉色瞬間白透。
這話把她藏在淚里的心思掀開了。
「夫人何必這樣說我?」她聲音發顫,「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你還有蘇軍醫留下的恩情,還有裴府給你的安置,還有重新開始的機會。」段佩芝看著她,「但你若還想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讓所有人替你認一樁沒有發生過的事,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蘇從蘊呼吸一滯。
裴嘉成側眸看向段佩芝。
她沒有咄咄逼人,卻半點不退。
像一把清清楚楚的尺,把恩情、過錯、名分、體面一一量開。
孫元清輕輕點頭。
「沈家那邊,我已經讓柳媽媽去遞了話。」
蘇從蘊猛地抬頭。
沈家。
沈硯安。
她想起那個只見過一面的年輕郎君。
官位不高,話也少,行禮時規矩得近乎木訥。
她從沒把他放在心上。
可此刻聽見孫元清提起沈家,她心裡仍湧起一陣難堪。
孫元清道:「先前不過是私下探意,未曾正式議親。如今裴府出了這些事,自然不能再牽連沈家。是裴府主動退了這層親事意思,不是沈家嫌你。」
這句話像是在替她保全體面。
可蘇從蘊聽著,只覺得更像羞辱。
不是沈家不要她。
是裴府覺得她不配再去拉擾沈家。
她連被退親的資格都沒有。
她垂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老夫人想得周全,從蘊感激。」
段佩芝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恨意。
很淺。
卻藏不住。
蘇從蘊感激是假,羞憤是真。
她看不上沈硯安,卻更受不了自己被裴府從沈家面前摘下來。
孫元清道:「你先回客院養兩日。過幾日,我會再替你看一戶清白人家。門第未必高,但人品正,家風乾淨。」
蘇從蘊指尖攥得更緊。
門第未必高。
這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她心裡。
她面上卻仍恭順:「從蘊都聽老夫人安排。」
「不是都聽我安排。」孫元清道,「婚姻大事,也要你自己點頭。可有一條,我要說在前頭。」
她眼神冷了些。
「裴府可以替你相看,可以給你添嫁妝,可以護你體面出門。但你若再動歪心思,裴府不會再替你遮第二次。」
蘇從蘊渾身一顫。
「是。」
她被柳媽媽送回客院後,松鶴院裡安靜下來。
孫元清似乎疲憊極了,靠在軟枕上閉了閉眼。
「嘉成。」
裴嘉成上前:「母親。」
「蘇祁山救過你,這份恩我認。」孫元清聲音低啞,「可若因為這份恩,要賠上裴府清名,賠上佩芝受委屈,那便是我糊塗。」
段佩芝微微一怔。
孫元清看向她,眼底有歉意。
「從蘊的事,委屈你了。」
段佩芝垂眸:「母親已經處置得很公允。」
孫元清嘆了一聲:「公允二字,說起來容易。真落在身上,未必心裡不難受。」
這句話讓段佩芝心口輕輕一酸。
前世她在裴府最疼的時候,從未聽過這樣一句話。
今生聽見了,卻已經不敢多想。
她起身道:「母親好生歇著。蘇軍醫舊物那邊,我讓許嬤嬤去清點,列一份單子給母親過目。」
孫元清點頭。
從松鶴院出來時,廊下風有些涼。
裴嘉成與段佩芝並肩走了一段。
他忽然開口:「我不會納她的。」
段佩芝腳步一頓。
裴嘉成看著她,聲音低沉:「也不會娶她。無論偏房那夜有沒有被查清,我都不會。」
她垂下眼,輕聲道:「將軍如何安置蘇姑娘,是將軍與裴府的事。只要不損裴府清名,不牽連母親,我沒有異議。」
裴嘉成眉心微蹙。
「你當真沒有異議?」
「沒有。」
她答得太快。
裴嘉成心口像被什麼堵住。
從前她為了蘇從蘊哭過,鬧過,甚至連他多看蘇從蘊一眼,她都要紅著眼問個清楚。
如今他說不會納,不會娶,她卻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他原該覺得輕鬆。
可他只覺得心裡空了,酸澀,氣憤,一時竟分不清是什麼感覺。
段佩芝沒有再停留:「聽雪院還有帳,我先回去了。」
她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裴嘉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總是禮數周全。
周全得像隨時都能抽身。
客院裡,蘇從蘊一回去,便揮退了所有丫鬟。
青枝已經被押走,就剩綠蘿,屋裡其他人換成裴府的人,連她想摔個杯子都不能痛快。
她坐在床邊,許久沒有動。
直到確認外頭的人離遠了些,她才緩緩打開懷裡的舊藥匣。
藥匣里是蘇祁山留下的東西。
幾卷舊藥方,一包針具,一本邊角磨舊的醫案,還有一摞她從前從未仔細看過的舊紙。
蘇從蘊指尖停在那本醫案上。
她從前只當這些東西無用。
父親死了,蘇家敗了,幾張藥方醫案,又能替她換來什麼?
可如今裴府要趕她走。
沈家也沒了。
裴嘉成親口說,不會納她,也不會娶她。
她總得替自己找一條更高的路。
蘇從蘊翻開那本醫案。
前幾頁都是尋常傷藥記錄。
再往後,字跡卻亂了些。
岳州,缺藥。
軍需帳面齊,營中實無。
蘇從蘊的手停住。
她盯著那幾行字,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嬤嬤的聲音。
「蘇姑娘,老夫人讓人傳話,明日會請許家夫人過府說話。許家公子朝和,現任太常寺博士,家風清正,人品端方。」
太常寺博士。
蘇從蘊慢慢合上醫案,眼底一點點冷下來。
裴府竟真要把她嫁給一個低階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