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昌要單獨見裴嘉鳴。
這句話傳到前廳時,段佩芝正讓人把今日舊部入府的賞封帳重新封存。
裴嘉成聽完,臉色沉了沉。
「單獨不行。」
石康低頭:「二爺說,他是嘉鳴公子的父親,臨走前說幾句話,難道裴府也要攔。」
裴嘉成還未開口,段佩芝便合上帳冊。
「見可以,不能單獨見。」
屋裡幾人都看向她。
段佩芝道:「嘉鳴牽涉二房舊印、車馬、抄帳,是人證,也是病人。二叔如今外務被奪,明日要回老家思過。這個時候讓他們父子獨處,若出了事,誰擔責?」
裴嘉成點頭:「照夫人的話辦。」
石康應聲而去。
裴昌被帶到西廂時,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
西廂門開著。
裴嘉鳴靠在軟枕上,身上搭著薄被,手邊是一盞沒喝完的藥。府醫和柳媽媽守在屏風外,石康站在廊下。
裴昌掃了一圈,冷笑:「好,好得很。我見自己的兒子,還要這麼多人看著。」
裴嘉鳴抬眼,唇邊浮出一點笑:「父親若只說體己話,怕什麼人聽?」
裴昌眼神一厲。
「你還知道我是你父親?」
裴嘉鳴輕輕咳了兩聲:「自然知道。否則昨夜那封信上,也不會寫『嘉鳴若不聽話,不必帶走』。」
裴昌臉色一僵。
他壓低聲音:「那是權宜之計。你病弱,又在京里礙手礙腳,我不那樣寫,如何脫身?」
「所以父親脫身時,原本沒打算帶我。」
裴昌被他說得惱怒:「若不是你當眾胡說,二房何至於走到這一步?你以為段佩芝會護你?她不過是拿你當一把刀,用完了,自然丟開。」
裴嘉鳴垂眸笑了笑。
「大嫂至少明說要查我。」
他抬眼看向裴昌,眼底沒有半分溫順。
「父親卻一邊說疼我,一邊把舊印、兌銀、車馬都往我身上放。真到了事敗那日,我是病弱糊塗也好,怨恨長房也罷,總歸比父親擔罪好用。」
裴昌臉色徹底沉下來。
屏風外,段佩芝靜靜聽著,沒有進去。
她本不想聽人父子撕破臉。
可這對父子之間沒有尋常溫情,只有籌算和反籌算。
裴嘉鳴生在這樣的二房,病弱不是他的護身符,是他的籠子。
裴昌冷聲道:「你留在裴府,遲早後悔。」
裴嘉鳴笑意淡了些:「那也比跟父親回去,半路舊疾復發強。」
這句話一出,裴昌猛地站起身。
石康立刻按住刀柄。
裴昌看見廊下人影,到底沒有發作,只咬牙道:「孽障。」
裴嘉鳴低低咳起來。
許久,他才緩過氣,聲音輕得像嘆息。
「父親走好。」
裴昌拂袖而出。
經過段佩芝身邊時,他停了一步,眼神陰冷。
「侄媳婦,你贏了這一局。」
段佩芝行禮:「二叔言重。是二房的帳,自己輸給了證據。」
裴昌冷笑:「京城水深,你一個內宅女子,別以為會查幾本帳,便能事事如願。」
段佩芝抬眸:「多謝二叔提醒。我記下了。」
裴昌像一拳打在棉上,臉色更難看,轉身離去。
裴嘉成站在廊下,看著段佩芝平靜的側臉。
他又想起從前。
段佩芝曾因他一句冷話,在宮宴廊下紅了眼。
如今旁人再狠的刺,她都能穩穩接住。
裴嘉成心裡一陣發悶。
第二日天剛亮,慈雲庵的車停在了側門外。
陳桐被婆子扶出來時,頭髮梳得整齊,臉卻灰敗得厲害。
她鬧了一夜。
一會兒說自己病了,一會兒說要見裴嘉鳴,一會兒又哭著求孫元清念在多年妯娌情分上寬恕她。
孫元清沒有見她。
只讓柳媽媽傳了一句話。
「佛前清淨,正好養心。」
陳桐聽見這句,終於不再哭了。
她站在側門前,目光掃過段佩芝,恨得眼眶發紅。
「佩芝,你今日送我去佛堂,來日總會有人也這樣送走你。」
春桃氣得想開口,被段佩芝抬手攔住。
段佩芝道:「二嬸若在佛堂仍能想清楚二房虧空的去處,也可寫信回來。信經老夫人和將軍看過,自會有人替你記帳。」
陳桐臉色扭曲了一瞬。
都到這個時候了,段佩芝還不忘讓她吐銀子。
婆子扶著她上車。
車簾落下前,陳桐忽然哭喊:「嘉鳴!我是你母親!你就這樣看著我走嗎?」
西廂方向靜悄悄的。
沒有人回應。
陳桐的哭聲終於碎在車輪聲里。
裴昌走得更狼狽些。
族中派了兩名長輩同去,名為護送,實則看管。
他交出外務印信、田莊名冊、幾處鋪面鑰牌時,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族叔公親自盯著他按印。
「回老家後,好生思過。族裡未發話前,不得再插手裴府外務。」
裴昌低頭應了。
只是轉身上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鎮岳將軍府的門匾。
那眼神里沒有悔,只有恨。
段佩芝站在不遠處,看得清楚。
她知道,裴昌不會就這麼認了。
這種人被奪了銀權、臉面、退路,心裡只會把帳算到別人頭上。
裴嘉成也看見了。
「我會派人盯著二叔。」
段佩芝點頭:「二叔在京里的舊人,也要清一遍。尤其是西南莊、陳記銀樓、通州鋪面這幾處。」
裴嘉成看向她:「你已經安排了?」
「名單在聽雪院。」段佩芝道,「等將軍看過,便可讓石康去辦。」
她總是這樣。
不越權,但該想到的都想到了。
裴嘉成低聲道:「好。」
二房的車馬離府後,裴府像忽然空了一塊。
多年積壓的腐氣終於散開,卻留下滿院狼藉。
孫元清病了一場,精神不濟,卻仍堅持讓柳媽媽把各院人手重新登記。
裴與卿親自去廚房盯藥。
裴嘉時則跟著帳房學核外務名冊,一邊看一邊罵二房不要臉。
段佩芝回到聽雪院時,才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剛坐下,春桃便端來溫茶。
「小姐,您歇會兒吧。二房總算走了。」
段佩芝捧著茶,低聲道:「還沒完。」
春桃一怔。
段佩芝看向窗外。
西廂那邊,裴嘉鳴還留著。
客院那邊,蘇從蘊也還留著。
二房只是退場,不是死局。
該清的帳,還有很多。
正想著,裴嘉成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隻小瓷盒。
段佩芝起身:「將軍。」
裴嘉成將瓷盒放在案上:「治燙傷的藥。」
段佩芝怔了怔。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送藥了。
可每一次,她仍會下意識不知該如何回應。
「多謝將軍。」
裴嘉成看著她,眉心微蹙:「你除了謝我,就沒有別的話?」
段佩芝抬眸。
屋中只有他們二人。
她意識到,這話已經不只是尋常問候。
裴嘉成在靠近。
不是以將軍的身份,也不是以裴府主人的身份。
而是以她名義上的夫君。
段佩芝心口微微一緊,很快垂下眼。
「將軍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
裴嘉成望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他想問她,若一年之後你當真要走,那這一切算什麼?
可他不能問。
因為那是他親手應下的約。
就在氣氛靜得有些發僵時,柳媽媽匆匆來了。
「將軍,夫人,老夫人請你們去松鶴院。」
段佩芝問:「母親身子不適?」
柳媽媽搖頭,神色複雜。
「不是老夫人。」
她頓了頓。
「是蘇姑娘。她在客院跪了一早,說二房走了,她也該有個去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