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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舊部入府

2026-09-03 22:34:22 作者: 胡三七

  門房遞進來的名帖,邊角還沾著驛舍的浮塵。

  裴嘉成展開一看,眉心微沉。

  岳州舊部原定三日後入府述功,可領頭的幾位校尉已經先到了驛舍,還特意讓人帶話。

  「聽聞裴府近日清帳,不知三日後的犒賞,還作不作數。」

  前廳里一時靜了。

  這話問得並不失禮,卻足夠刺耳。

  裴府清帳的事才鬧了一日,二房被查、舊庫被封、陳記銀樓取銀、通州鋪面止契,這些消息竟已經傳到了岳州舊部耳朵里。

  裴嘉時氣得臉都紅了:「誰嘴這麼快?他們怎麼知道府里銀子緊?」

  石康沉聲道:「將軍,屬下方才去驛舍問過。昨夜有人往驛舍送過一壺酒,說是裴府舊人犒勞先到的將士。酒沒收,但話傳進去了。」

  段佩芝抬眼:「傳的什麼?」

  石康看了裴嘉成一眼,才道:「說裴府這回清帳,是因為二房把銀庫掏空了。又說夫人不肯動嫁妝,府里如今連體面席面都擺不起,三日後的賞封多半要打折。」

  裴嘉時猛地拍案:「胡說八道!」

  段佩芝卻沒有動怒。

  她看向案上的名帖,心裡反倒更清醒。

  這流言狠就狠在半真半假。

  二房確實掏空了裴府一部分銀子。

  她也確實不肯動嫁妝。

  可對方把這兩件事揉在一起傳出去,便成了「裴府無銀」「夫人涼薄」「將軍失信」。

  這是衝著她來,也是衝著裴嘉成的軍心來。

  裴嘉成臉色冷得厲害:「查到送酒的人嗎。」

  石康應聲:「已經讓秦大人那邊盯著驛舍和西南莊舊人。」

  段佩芝道:「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堵嘴,是讓舊部親眼看見。」

  裴嘉成看向她。

  

  段佩芝指尖點在名帖上:「三日後照常入府。席面照常,賞封照常。凡提前到驛舍的人,今日先送回帖,只說將軍已知,裴府恭候諸位。」

  裴嘉成點頭:「好。」

  段佩芝又道:「賞封由將軍親發。府中只負責席面、名冊、封銀,不讓管事代手。」

  裴府該準備的一切,她也不會少半分。

  裴嘉成聽明白了。

  她總是這樣,分寸清楚得讓人安心,也讓他心裡發悶。

  他低聲道:「辛苦夫人。」

  段佩芝垂眸,聽到夫人二字時,睫毛顫了顫:「我既接了中饋,自該辦妥。」

  又是中饋。

  又是本分。

  裴嘉成看著她,喉間微澀,卻沒有再說。

  接下來三日,裴府像被擰緊的弦。

  段佩芝沒有動嫁妝一文錢。

  陳記銀樓取回的五千兩,舊庫東牆搜出的金葉子,通州南市鋪契折抵,再加上二房院裡封出的幾箱現銀,全都一筆一筆入了臨時帳。

  許嬤嬤帶著帳房算到深夜,春桃在旁封賞袋,封口處一律用裴府公印和將軍私記雙印。

  段佩芝親自核對名冊。

  傷殘舊部、隨行親兵、岳州舊營校尉,各按舊例準備。

  席面也不鋪張,安排在前院大堂和兩側廂房。她特意吩咐廚房,不許用冷盤糊弄,也不許上太貴重的花樣。

  「他們是來述功,不是來赴奢宴。」段佩芝道,「體面在心意,不在虛排場。」

  到了第三日,岳州舊部入府。

  裴府正門大開。

  裴嘉成一身玄色常服,腰間佩刀,親自站在階前相迎。

  段佩芝沒有站到最前頭,只在前廳側邊看著人引座、上茶、核名冊。

  領頭的是岳州舊營校尉馮定。

  他三十出頭,眉骨有一道舊疤,進門時先向裴嘉成行軍禮。

  「將軍。」

  裴嘉成回禮:「一路辛苦。」

  馮定抬眼看他,遲疑片刻,還是道:「將軍,驛舍那些話,弟兄們都聽見了。」


  前廳里頓時靜了靜。

  有人下意識看向段佩芝。

  馮定也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猶豫。

  裴嘉成卻直接道:「裴府近日確實清帳,也確實查出二房挪用了府中備用銀。」

  眾人臉色微變。

  裴嘉成繼續道:「但今日的犒賞,一文不少。往後若再有人借裴府內帳動搖軍心,諸位可直接來問我。」

  馮定眼底緊繃的神色終於鬆了些。

  「將軍肯明說,弟兄們便信。」

  段佩芝在旁聽著,心裡輕輕落了一口氣。

  這才是裴嘉成該做的事。

  他不把錯推給內宅,也不讓下人敷衍,而是當著舊部把該認的認了。

  席面開後,賞封按名冊一一發下。

  每發一份,裴嘉成都親手遞過去。

  馮定接過賞封時,忽然低聲道:「將軍,封銀比舊例多了趕路銀。」

  裴嘉成道:「夫人核名冊時添的。你們遠道入京,總有花銷。」

  馮定一怔,隨即朝段佩芝抱拳。

  「多謝夫人。」

  前廳里的舊部也跟著起身行禮。

  「多謝夫人。」

  段佩芝回禮:「諸位為將軍、為家國浴血,裴府不過盡本分。」

  隨時客套話,卻讓許多人眼眶有些熱。

  裴嘉成站在一旁,看著她。

  他想,若沒有段佩芝,今日會是什麼模樣?

  二房帳未查,備用銀被挪空。

  舊部帶著疑心入府,流言壓在前頭。

  他或許能從別處臨時調銀,可倉促、難看、被動。

  甚至只要短了一處,慢了一步,便會有人說鎮岳將軍府虧待舊部,說他裴嘉成大勝歸京,卻連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人都安置不好。

  是段佩芝提前替他堵住了這個窟窿。

  她救了他的軍心。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終於熱起來。

  馮定與幾個舊部說起岳州戰事,裴嘉時聽得眼睛發亮,裴與卿也悄悄從屏風後望出來。

  段佩芝正要退出前廳,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低低爭執聲。

  她皺了皺眉,走到廊下。

  一個負責上酒的小廝被婆子攔住,手裡抱著一壇酒,臉色發白。

  婆子道:「夫人吩咐過,今日只上溫和米酒,不上烈酒。你這壇從哪來的?」

  小廝結結巴巴:「是,是廚房備錯了。」

  段佩芝走近,揭開酒封一聞,臉色頓時冷下來。

  這酒烈得嗆人。

  舊部多有舊傷,裴嘉成早交代過不可上烈酒。若今日席上有人喝出事,或酒後失言,剛穩住的局面又要生亂。

  「誰讓你送來的?」

  小廝腿一軟,跪下道:「奴才不知道。是後門有人塞了銀子,說,說舊營的人都愛烈酒,若不上這個,顯得裴府小氣。」

  段佩芝眼神一冷。

  又是挑撥。

  她沒有聲張,只吩咐:「把人帶下去問。酒封存起來,不許驚動前廳。」

  小廝被拖下去時,裴嘉成已經從前廳出來。

  「出什麼事?」

  段佩芝低聲說了。

  裴嘉成眼底寒意一閃。

  段佩芝道:「今日席面不能亂。將軍先回席上,穩住舊部。後門這邊,我來查。」

  裴嘉成看著她:「你已經忙了三日。」

  「還差最後一步。」段佩芝道,「不能在這個時候出錯。」

  裴嘉成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一縷發別到耳後。

  段佩芝整個人一怔。

  他的動作也停住。

  廊下風聲輕輕掠過,兩人離得很近。

  裴嘉成低聲道:「別硬撐。」

  段佩芝垂下眼,退了半步。


  「將軍,前廳還有人在等。」

  她又退回了規矩里。

  裴嘉成的手落空,心裡也跟著空了一瞬。

  他轉身回前廳前,只低聲道:「我很快出來。」

  這一場席面,到申時才散。

  岳州舊部離府時,馮定親自來向裴嘉成辭行,又向段佩芝行了一禮。

  「今日見過夫人安排,弟兄們心裡踏實了。驛舍那些話,往後不會有人信。」

  段佩芝道:「流言不怕,怕的是有心人借流言傷將軍與舊部情分。馮校尉回去後,也請替將軍穩住人心。」

  馮定鄭重點頭:「夫人放心。」

  等舊部離府,裴府上下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許嬤嬤低聲道:「夫人,今日這場,總算穩住了。」

  段佩芝看著空下來的前廳,心裡也鬆了一分。

  可還沒等她坐下,石康便快步而來。

  「將軍,夫人,後門送烈酒的人抓到了。」

  裴嘉成道:「誰的人?」

  石康看了一眼段佩芝。

  「是二爺從前留在西南莊的舊仆。」

  裴嘉成臉色一沉。

  石康繼續道:「族中那邊也來了消息。二爺外務已被奪,明日一早便押回老家思過。二夫人送慈雲庵的車,也已經備好了。」

  段佩芝眸色微動。

  二房終於要退了。

  可她心裡很清楚,這不是結束。

  果然,石康又道:「只是二爺臨走前提了一個要求。」

  裴嘉成冷聲道:「什麼?」

  「他說,要單獨見嘉鳴公子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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