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佩芝回頭看向他。
裴嘉鳴披著雪白斗篷,臉色病弱,唇邊卻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
他不像是在替二房求情。也不像想幫她。
他只是站在一旁,興致盎然地看一場棋局,看誰先落錯子。
段佩芝淡聲道:「那嘉鳴便看清楚了。」
她轉身吩咐許嬤嬤:「把契書送去前廳,立即登記。」
許嬤嬤應聲。
陳桐卻忽然撲上前,想奪那張通州鋪契:「不許拿走!那是我的!」
婆子忙將她攔住。
段佩芝看著陳桐:「二嬸方才還說這是陪嫁,如今怎麼又說不出陪嫁單子?」
陳桐被堵得臉色發白,眼裡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裴嘉鳴忽然低低咳了兩聲,慢悠悠道:「大嫂只找到一張契,怕是不夠。」
段佩芝腳步一頓。
裴嘉鳴笑了笑:「通州鋪面有兩處。一處南市綢緞鋪,一處北橋糧鋪。南市這張在母親匣子裡,北橋那張,午時前若不攔,便要徹底過到陳家名下了。」
陳桐猛地看向他:「嘉鳴!」
裴嘉鳴垂眼:「母親急什麼?我又沒說錯。」
段佩芝看著他:「你為何現在要說出來?」
裴嘉鳴抬眸,眼底清亮得不像病人。
「那當然是因為我想看大嫂來不來得及。」
挑釁。
段佩芝心裡越發警惕。
裴嘉鳴這種人,不怕場面亂,甚至喜歡亂。越是人心撕扯,他越興奮。
她沒有謝他,只問:「午時過契,誰去簽契書?」
裴嘉鳴笑意淡了些。
「大嫂自己查吧,我就等著看了。」
段佩芝沒有再問,轉頭道:「春桃,請二叔到前廳。許嬤嬤,取昨夜祠堂抄下的總帳。嘉時呢?」
門外傳來裴嘉時的興奮的聲音:「大嫂,我在這。」
少年一夜沒睡,眼底泛青,卻精神極好。
段佩芝道:「你帶兩名快馬去通州衙門。越快越好,到了之後,先遞族老手書和大理寺封存文書,請衙門暫緩北橋糧鋪過契。」
裴嘉時立刻點頭:「我這就去。」
陳桐尖聲道:「你憑什麼攔陳家的契?」
段佩芝看向她:「憑買鋪的銀子出自裴府舊庫,憑那筆銀子本該是鎮岳軍舊部犒賞。」
陳桐一下噎住。
裴嘉時轉身就要走,段佩芝又叫住他。
「等等。」
她走到案前,提筆寫了兩行,又蓋上中饋印。
「這一封給通州衙門。告訴他們,此鋪牽涉裴府族產爭議,若今日擅自過契,日後大理寺追查買兇銀流,誰蓋印誰擔責。」
裴嘉時接過,眼睛一亮。
「大嫂放心,我一定攔住。」
段佩芝看著他跑出去,才轉身往前廳去。
前廳里,裴昌已經被請來。
說是請,其實門外站著石康和兩個府兵。
裴昌看見段佩芝,臉色冷得厲害:「侄媳婦如今好大的威風,連長輩都要傳喚。」
段佩芝行禮:「二叔。」
禮行得周全,話卻半分不軟。
「北橋糧鋪的過契文書在哪裡?」
裴昌眼神微變,很快冷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段佩芝將南市綢緞鋪的契書放到案上。
「這處鋪面,帳上寫三年前虧損,裴府每年還撥銀修繕。可契書卻落在陳家遠房名下。」
她又翻開總帳。
「北橋糧鋪同樣三年報虧,且每年從舊庫支糧補貼。二叔若說與二房無關,那便解釋解釋,為什麼兩處鋪面的虧空,都由裴府填補?」
裴昌不說話。
段佩芝繼續道:「午時前,北橋糧鋪要過到陳家名下。二叔若現在寫一封止契書,我可以先按族中帳務處置。若二叔不寫,我便請方大人將此事併入買兇滅口案。」
裴昌猛地抬眼:「你敢拿官府壓我?」
段佩芝平靜道:「我從沒想過壓二叔,只是想保下裴府的銀子。」
族叔公也在一旁沉聲道:「昌哥兒,若真有這事,先止契。」
裴昌冷笑:「叔公也信她?」
族叔公臉色難看:「你昨夜已經讓西南莊燒帳本了,今日你該配合。」
裴昌臉色鐵青。
段佩芝將筆推到他面前。
「二叔,請吧。」
裴昌盯著那支筆,許久沒有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外頭漏刻聲輕響,離午時越來越近。
段佩芝沒有催,只讓春桃添了一盞茶。
越是不催,裴昌越覺得那盞茶像一把刀。
終於,他拿起筆,重重寫下止契書。
墨跡未乾,段佩芝便讓許嬤嬤拿去封好,交給第二隊快馬送往通州。
裴昌擱下筆,冷冷道:「侄媳婦滿意了?」
「當然不夠。」
裴昌眉心一跳。
段佩芝又取出陳記銀樓的兌銀單。
「二房外務在陳記銀樓尚有五千兩存銀,請二叔一併簽支。」
裴昌氣笑了:「那是外務周轉銀。如今外頭莊子鋪面還要運轉,你把銀子都取走,外務斷了,損失誰擔?」
段佩芝道:「二叔已經被族中奪了外務,何來外務周轉?」
裴昌臉色驟沉。
段佩芝看向族叔公:「長輩們昨夜已經定下,二房交帳、交銀、交人。陳記銀樓這五千兩,帳上寫的是裴府外務周轉,不是二房私產。」
族叔公點頭:「該取,該取。」
裴昌咬牙:「若我不簽呢?」
門外傳來一道沉冷的聲音。
「不簽,便送官。」
裴嘉成從外頭進來,身上還帶著兵部衙門裡的寒氣。
他顯然是快馬趕回來的,袖口沾著一點塵,眉眼冷峻。
裴昌臉色更難看:「嘉成,你為了一個新婦,要把二叔送官?」
裴嘉成看著他:「二叔若還認自己是裴家人,就該知道,舊部犒賞銀不能拖延。」
裴昌冷笑:「她倒把你哄得好啊。」
裴嘉成聲音更冷:「二叔慎言。」
這一句不是提醒,是警告。
段佩芝低頭看著帳冊,像沒有聽見。
可她握著筆的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裴嘉成以前也護過蘇從蘊。
如今他站在她這邊,她心裡卻沒有想像中的快意。
只有一種很輕的酸澀。
她已經分不清這是遲來的體面,還是她曾經求而不得的偏愛。
裴昌最終還是簽了。
五千兩銀子,比他的臉面更要緊。
若真鬧到官府,二房就不是回老家思過那麼簡單。
簽好兌銀書,段佩芝立刻讓石康帶人去陳記銀樓。
裴嘉成走到她身側,將兵部名冊放在案上。
「舊部名單核出來了。」
段佩芝翻開。
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名字。
傷殘舊卒,陣亡將士遺眷,隨行親兵,岳州舊營校尉。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應發銀數。
她抬頭道:「傷殘和遺眷先發足額,隨行親兵發七成,餘下等朝廷賞銀補齊。另備席面,所有發銀都要讓他們當面按印,不許下人代領。」
裴嘉成看著她:「和我想的一樣。」
段佩芝一怔。
裴嘉成語氣低了些:「你想得很周全。」
她垂眼:「世家女兒學管家,原本就要學這些。只是從前……」
她停住了。
只是從前,她滿心都是他。
學過的規矩、帳目、人情,全都忘在了爭風吃醋里。
裴嘉成卻聽懂了。
他的心像被輕輕刺了一下。
「從前是我沒有看見。」
段佩芝指尖一緊。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聽這樣的話。
於是她很快合上名冊:「將軍,正事要緊。」
裴嘉成看著她將話題推開,喉間微澀。
她總是這樣。
一旦他靠近半步,她便把規矩擺出來。
午後,裴嘉時終於回府。
少年一路奔波,滿頭是汗,卻滿臉興奮。
「大嫂,攔住了!」
他將一隻封好的契袋放到案上。
「通州衙門已經暫封北橋糧鋪過契。陳家那邊的人還想鬧,我把二叔的止契書和大理寺文書一擺,他們就不敢說話了。」
段佩芝終於鬆了一口氣。
石康也隨後回來。
「陳記銀樓五千兩已取回,秦大人派人護送,現銀已入府庫。」
許嬤嬤在旁快速合帳:「加上舊庫金葉子、南市鋪契折抵、陳記五千兩,第一批安置銀已足。」
前廳里所有人都靜了一瞬。
從兵部急信到現在,不過半日。
段佩芝硬是從二房手裡逼回了第一筆銀子。
孫元清聽見消息,扶著柳媽媽出來,眼底終於有了一絲安穩。
「好,佩芝,你做的很好。」
她看著段佩芝,聲音很輕,又很鄭重。
「佩芝,你替裴府穩住了大事。」
段佩芝行禮:「母親言重。只是先穩住三日,後面的帳還要繼續查。」
裴嘉成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明明熬得臉色發白,卻不肯有半點邀功。
仿佛替裴府做得越多,她就越要把自己的心藏得越遠。
就在這時,門房匆匆來報:「將軍,夫人,岳州舊部的先行名帖到了。」
段佩芝抬眼:「不是三日後入城?」
門房低聲道:「領頭的幾位校尉已經到了驛舍,還讓人帶了一句話。」
裴嘉成問:「什麼話?」
門房猶豫片刻。
「他們說,聽聞裴府近日清帳,不知三日後的犒賞,還作不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