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急信壓在案上,紙角被晨風吹得輕輕一動。
岳州舊部三日後入京述功。
朝廷賞銀未下之前,鎮岳將軍府需先行安置犒賞。
這原本不是壞事。
裴嘉成在岳州一戰立下大功,舊部入京,是榮耀,也是聖上對鎮岳軍的看重。
可偏偏就在這一夜,裴府才剛查出,二房動了鎮岳軍犒賞備用銀。
孫元清看完信,臉色比方才更白。
「三日。」
她低低重複了一遍,像這兩個字有千斤重。
族叔公也沉了臉。
祠堂里方才還在問二房的罪,如今這封信一來,所有人都明白,二房挖的窟窿已經不是慢慢補帳的問題。
三日後,岳州舊部入府。
跟著裴嘉成出生入死的人,要吃飯,要安置,要發賞。
若裴府拿不出銀子,丟的不是內宅的臉。
是鎮岳將軍府的軍心。
裴昌沉默片刻,道:「既然朝廷賞銀遲早會下,不如先從別處周轉。等賞銀一到,再補回去。」
段佩芝看向他:「從何處周轉?」
裴昌眼神微閃:「府中公帳一時拿不出,侄媳嫁妝豐厚,先借幾日也無妨。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這樣清?」
是了,前世也有這一出,不過前世陳桐蠱惑段佩芝,說把嫁妝拿出來,幫了裴家,裴嘉成一定會對她另眼相待,今生我才不會這麼蠢。
祠堂里一下靜了。
陳桐原本癱坐在地上,聽見這話,眼底竟也亮了一瞬。
是啊。
段佩芝的嫁妝厚。
滿京城都知道段家疼這個嫡女。
若她肯先拿嫁妝墊上,三日後的危機便能暫時壓住。等風頭過去,二房再慢慢想法子周旋。
幾位族老也有些遲疑。
若只是借用三日,似乎比把二房逼到絕境更穩妥。
段佩芝看著裴昌,忽然笑了一下。
「二叔這話說得好輕巧。」
裴昌臉色微沉:「侄媳婦,我也是為裴府著想。」
「為裴府著想,便不該把二房挪空的虧空,填到我的嫁妝上。」段佩芝聲音清楚,「嫁妝是女子私產,不入裴府公帳。今日若我拿嫁妝填了這窟窿,明日帳上便只剩一句,裴府已補齊。」
她看向族老。
「那二房動過的銀子呢?買過的鋪面呢?藏過的金葉子呢?是不是都能當沒發生過?」
族老們神色一凜。
段佩芝繼續道:「我不是捨不得銀子。若裴府遭災,若老夫人病急,若將軍軍中舊部真到無路可走,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裴昌身上。
「可今日不是裴府無銀,是有人偷了銀。」
「偷的人還沒還,二叔就要我先墊。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裴昌被她噎得臉色鐵青。
陳桐忍不住道:「佩芝,你嫁進裴家,便是裴家婦。裴府有難,你拿些嫁妝出來周轉,怎麼就是沒道理了?」
段佩芝轉頭看她,眼神冷下來。
「二嬸若再打我嫁妝的主意,我便把昨夜二房想私送箱籠出府的事,一併交給族老重新議。」
陳桐臉色驟白。
裴嘉成就是這時開口的。
「不能動夫人的嫁妝。」
裴昌看向他:「嘉成,你要想清楚。三日籌銀,不是小事。」
「我想得很清楚。」裴嘉成道,「二房挪的銀子,二房還。裴府的帳,裴府清。夫人的嫁妝,誰也不許碰。」
段佩芝指尖微微一頓。
她沒有看他。
可心口像被晨光輕輕照了一下,有一點暖,也有一點酸。
前世她為了裴嘉成,什麼都捨得給。
金銀首飾,臉面尊嚴,甚至最後連自己的身體都耗在裴府深宅里。
可那時沒人覺得她給得珍貴。
如今她不給了,裴嘉成卻先替她擋住了別人的手。
她垂下眼,很快把那點情緒壓下去。
這不是情愛。是規矩。
她不能又因為一點規矩,就誤以為是偏愛。
孫元清看著兩人,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隨後點頭:「嘉成說得對。佩芝的嫁妝不能動。」
裴昌胸口起伏,終究沒再開口。
段佩芝這才重新鋪開帳冊。
「現在能動的銀子有三處。」
她指尖點在第一頁。
「舊庫東牆金葉子,折銀二千兩。」
又點第二處。
「通州兩處鋪面,是用犒賞銀買下,只是掛在陳家親戚名下。若今日午前拿回契書,可抵八千兩。」
最後,她把一張銀樓兌銀單壓在案上。
「陳記銀樓尚有五千兩存銀,帳面寫的是二房外務周轉。既然是外務周轉,便仍是裴府的錢。」
族叔公看了看,沉聲道:「這三處加起來,夠三日安置嗎?」
段佩芝道:「若只按舊例發賞,不夠。」
眾人臉色一變。
段佩芝卻繼續道:「但舊部入京述功,不是人人都要當日發全賞。傷殘家將、陣亡將士遺眷、隨行親兵,先發足額。其餘舊部先發安置銀,等朝廷賞銀一下,再補齊。」
裴嘉成眸色微動。
最該安撫的人先安撫,最不能寒心的人先照看。
段佩芝又道:「另外,府中三日內所有不急用的採買停一半。壽宴餘下綢緞器物入庫折帳。二房院中查封的現銀、金器,先入封帳,不做花銷,只作抵帳憑據。」
陳桐聽到金器,立刻抬頭:「那是我的私物!」
段佩芝看向她:「二嬸若能證明哪一件是你的嫁妝私物,我不動。若證明不了,便先封起來。」
陳桐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她管家多年,許多公中物件早被她混進了二房私庫。如今真要一件件分清,最慌的人是她。
裴昌臉色陰沉:「侄媳倒是算得快。」
段佩芝道:「二叔貪得快,我只好算得快些。」
裴嘉時沒忍住,險些笑出聲,又硬生生憋住。
族老們神色也有些微妙。
裴昌被她一句話刺得臉色鐵青。
裴嘉成看著段佩芝,眼底有一點很淺的笑意,又很快壓下。
他轉身對石康道:「去兵部回信。三日後舊部照常入城,裴府會按規矩安置。」
石康應聲。
「再讓秦朔派人盯陳記銀樓和通州鋪面,防止契書被轉走。」
「是。」
裴嘉成說完,又看向段佩芝:「我去兵部核舊部名冊,午後回來。」
段佩芝點頭:「府里交給我就好。」
裴嘉成聽見這句話,心裡忽然一緊。
她說得太自然了。
像妻子,也像掌事之人。
可他知道,她心裡還有那一年之約。
她把裴府守得越好,越像在替自己日後離開鋪好一條清白的路。
裴嘉成壓下那點煩躁,低聲道:「別太累了。」
段佩芝一怔。
祠堂里還有族老,還有下人。
這句話很平常,卻讓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垂眼道:「將軍放心。」
裴嘉成看了她片刻,終究轉身離開。
天色徹底亮起來時,裴府各處已經動了。
許嬤嬤帶人封點二房庫房。
裴嘉時去帳房核車馬出入。
裴與卿守在孫元清身邊,替母親謄寫要送族中的文書。
春桃則跟著段佩芝去前廳理通州鋪契。
一整夜未眠,段佩芝眼前有些發花。
她剛端起茶,便聽見外頭傳來陳桐尖利的哭聲。
「你們不能動!那是我的陪嫁!誰敢碰我的東西!」
春桃臉色一變:「小姐,二夫人又鬧起來了。」
段佩芝放下茶盞。
「走。」
二房院裡,陳桐死死抱著一隻紅漆匣子不肯撒手。
婆子們圍在旁邊,不敢硬搶。
段佩芝進去時,陳桐眼睛通紅,頭髮也散了幾縷。
「這是我娘家給我的陪嫁,誰也別想拿走!」
段佩芝看了一眼那匣子:「打開。」
陳桐厲聲道:「憑什麼?」
段佩芝道:「若是二嬸陪嫁,我親自封好還你。若是公中物件,就入帳。」
陳桐抱得更緊:「我說了是我的!」
「二嬸說了不算。」段佩芝聲音冷下來,「帳冊說了才算。」
陳桐忽然笑了,笑得怨毒。
「段佩芝,你別得意。你以為你替裴府補了這窟窿,嘉成就會感激你,就會喜歡你?他心裡從前沒有你,往後也未必有你!」
院中下人臉色齊變。
春桃氣得眼圈發紅:「二夫人!」
段佩芝卻沒有動怒。
她只是看著陳桐,神色淡得讓人心驚。
「二嬸到現在還以為,我做這些是為了讓將軍喜歡我?」
陳桐一怔。
段佩芝往前一步。
「我查帳,是因為我接了中饋。護著裴府,是因為我如今是裴府主母。替舊部籌銀,是因為他們跟著將軍出生入死,不該被二房貪念寒了心。」
她低頭看著陳桐懷裡的匣子。
「至於將軍喜不喜歡我,不勞二嬸操心。」
陳桐臉色一點點變白。
段佩芝抬手:「開匣。」
這一次,婆子不再猶豫,上前強行取過匣子。
匣蓋打開。
而是一疊田契和鋪契。
最上面一張,正是通州鋪面的契書。
陳桐猛地撲過去,卻被婆子攔住。
段佩芝拿起契書,掃了一眼,眼神冷下來。
「二嬸方才說,這是你的陪嫁?」
陳桐嘴唇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段佩芝將契書交給許嬤嬤。
「記下。通州鋪契已找到,午前請人去衙門改回裴府名下。」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陳桐嘶啞的聲音。
「段佩芝,你毀了二房,嘉鳴不會放過你的。」
段佩芝腳步一頓。
下一瞬,廊下傳來一道低低的咳聲。
裴嘉鳴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披著雪白斗篷,臉色病弱,唇邊卻含著笑。
「母親錯了。」
他看著段佩芝,眼底幽深。
「我現在,倒很想看看還能亂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