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祠堂的門,在子時後開了。
夜風穿過長廊,吹得燈籠輕輕晃動。
祠堂里供著裴家歷代祖宗牌位,長明燈一盞盞燃著,光色沉靜,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桐被婆子扶進去時,腿還是軟的。
裴昌站在她身側,臉色陰沉,卻仍強撐著沒有低頭。
裴嘉鳴被安置在一張扶椅上,肩上披著厚斗篷,臉白得幾乎沒了血色。可他的眼神很清醒。
清醒得不像病人。
蘇從蘊不是裴家人,不能入祠堂,只被看守在祠堂外的偏廳里。
方正初也止步於祠堂外。
他是外官,只守證物與人犯,不入裴家祠堂。
臨進門前,他看了段佩芝一眼。
段佩芝察覺到,卻沒有回頭。
她此刻不能有半分鬆動。
祠堂里,族叔公坐在上首,孫元清坐在一旁,裴嘉成站在她身側。
段佩芝則將證物一件件擺到案上。
舊印。
銀樓供狀。
假印模。
燒殘的舊庫帳。
西南莊鐵匣中的總帳。
還有那本寫著「鎮岳軍犒賞備用銀」的帳冊。
每擺出一件,陳桐的臉色便白一分。
裴昌還在掙扎,冷冷道:「這些帳冊來歷不明,豈能憑几張紙就定二房的罪?」
段佩芝抬眼看他:「二叔方才也說了,帳冊來歷不明。可舊印是從二嬸佛龕後搜出來的,舊庫牌是從二房車上搜出來的,金葉子是從舊庫東牆暗格搜出來的,西南莊帳房起火也是秦大人親自拿住的人。」
她聲音平穩。
「若二叔覺得這些還不夠,明日可請京兆府、大理寺、族中帳房一同來驗。」
裴昌臉色一變。
他不怕裴府內審。
他怕的是外頭官府。
假冒官差、買兇滅口已經牽進了大理寺,若再把族產舊帳全部翻出去,二房這些年做過的手腳,便一處也藏不住。
陳桐終於撐不住,撲通一聲跪下。
「大嫂,我錯了。」
她朝孫元清膝行過去,哭得幾乎斷氣。
「我是一時糊塗。嘉鳴身子不好,這些年在外頭吃了多少苦,我這個做母親的心疼他,才想著多攢些銀子。可我沒想害裴府啊!」
孫元清看著她,眼底沒有半分動容。
「你沒想害裴府,卻動了嘉成舊部的犒賞銀。」
陳桐哭聲一頓。
孫元清聲音很輕,卻冷得厲害。
「那些銀子,是給跟著嘉成出生入死的人留的。有人斷了腿,有人瞎了眼,有人家中只剩孤兒寡母。你們二房拿這些錢買鋪面、補私帳、兌金葉子,你還有臉說只是為了孩子?」
陳桐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裴嘉鳴低著頭,唇邊那點笑也淡了下去。
段佩芝看了他一眼。
這一刻,他才像真正被什麼刺中了。
裴昌咬牙道:「長房風光,二房在外奔走,許多帳本就不好算。若沒有我這些年管著外務,裴家族產早散了。」
段佩芝道:「所以二叔管到最後,族產鋪面掛到了陳家名下,犒賞銀藏進舊庫暗格,西南莊帳房還差點起火?」
裴昌被她堵得臉色鐵青。
族叔公終於重重敲了拐杖。
「夠了。」
祠堂里靜下來。
族叔公看向裴昌,失望地搖了搖頭。
「昌哥兒,你是裴毅的親弟弟。裴毅走後,長房孤兒寡母,信你,才讓你管外務。你就是這樣替兄長守家的?」
裴昌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話。
另一位族老也道:「此事不能再遮掩。二房先交帳,交銀,交人。官案歸官案,族中也要給長房一個交代。」
陳桐猛地抬頭:「族老!」
孫元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然有了決斷。
「陳桐掌中饋多年,內外勾連,貪挪公中,構陷主母,險些害了嘉成清名。從今日起,奪她管家權,收回所有鑰牌印信。」
陳桐臉色慘白。
孫元清繼續道:「明日一早,送去慈雲庵佛堂清修。沒有我和嘉成准許,不得回府,不得傳信。」
陳桐整個人癱了下去。
「老夫人,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裴家的媳婦,是嘉鳴的母親啊!」
孫元清看著她。
「正因為你是裴家的媳婦,我才沒有當場把你送官。」
陳桐的哭聲像被掐斷。
裴昌臉色也變了。
孫元清轉向他:「至於二叔。」
她這聲「二叔」叫得極慢。
「外務總帳、田契、鋪契、人手名冊,明日辰時前全部交到佩芝手裡。短缺多少,二房補多少。補不上,便拿二房名下私產抵。」
裴昌眼神陰沉:「大嫂這是要抄二房?」
孫元清道:「二房做了這麼多事,不過是討債。」
段佩芝聽見這兩個字,心頭微微一震。
討債。
這才對。
她被誣陷,被栽贓,被人用嫁妝鋪子潑髒水,不能只換一句「誤會」。
裴府被掏空這麼多年,也不能只罰一個佛堂清修。
該還的,必須還。
孫元清看向段佩芝:「佩芝,此事由你繼續查。中饋印不動,帳冊歸你。誰敢再攔,便是同二房一處遮罪。」
段佩芝行禮:「兒媳領命。」
陳桐忽然抬頭,眼神怨毒:「段佩芝,你好狠的心。」
段佩芝轉向她。
祠堂燈火落在她眉眼間,明艷而冷靜。
「二嬸錯了。」
她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清了。
「我若狠,今夜便該讓大理寺把你和蘇姑娘一併帶走。可我顧著裴府名聲,顧著老夫人身體,也顧著蘇軍醫舊恩,已經給你們留了體面。」
她往前一步。
「但體面不是讓你們拿來繼續害人的。」
陳桐張了張嘴,再說不出話。
裴嘉成站在一旁,目光始終落在段佩芝身上。
他清楚地意識到,從今晚開始,裴府上下不會再把段佩芝當成那個痴纏他的段家嫡女。
她是裴府主母。
是能在祠堂里替長房討債的人。
這個認知讓他心口發熱,也發澀。
若她只是為了這一年守體面呢?
若她做得越好,只是越想走得乾淨呢?
祠堂問罪到天色將明才散。
裴昌被族中人看守在前院,不許離府。
陳桐被帶回二房院,收拾隨身衣物,天亮便送往慈雲庵。
裴嘉鳴仍留在西廂客房養病,身邊伺候的人全部換成孫元清院裡的婆子。
蘇從蘊被禁足客院。
孫元清親自下令,裴府上下不許再稱她受害,也不許再議偏房那夜。她的去處,待蘇軍醫舊物清點後,再另作安排。
這一夜,裴府像被剜去了一塊爛肉。
段佩芝從祠堂出來時,晨風很冷。
她站在石階下,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還疼著。
昨夜在舊庫搶帳冊時燙傷的地方,已經紅腫起來。
她剛想把手藏進袖中,裴嘉成已經走到她身邊。
「別藏了。」
段佩芝一怔。
裴嘉成從石康手裡接過藥膏,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動作仍有些生硬,卻比從前輕了許多。
「疼為什麼不說?」
段佩芝低頭看著他替自己上藥的手。
前世她疼過很多次。
心疼,身疼,病疼。
可那時她越說,旁人越覺得她鬧。
久而久之,她就不說了。
她輕聲道:「不是什麼大傷。」
裴嘉成手指一頓。
「佩芝。」他聲音低了些,「今晚委屈你了。」
她抬眸看他。
晨光微薄,他眼底有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這句話來得太遲。
遲到隔著前世一生,又來得太輕,輕到她不能不動容,卻也不敢動容。
段佩芝垂下眼:「將軍信我,已經夠了。」
「不夠。」
裴嘉成看著她。
「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段佩芝心口微微一顫。
她沒有接這句話,只慢慢抽回手:「那便請將軍記得,今日不是為了我一個人的委屈,是為了裴府的事。」
裴嘉成看著空下來的掌心,眸色暗了暗。
就在這時,石康快步而來。
「將軍,夫人,兵部急信。」
裴嘉成接過信,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下來。
段佩芝問:「出什麼事了?」
裴嘉成緩緩合上信紙。
「岳州舊部三日後入京述功,朝廷賞銀未下之前,裴府需先安置犒賞。」
段佩芝指尖微緊。
三日。
可裴府犒賞備用銀,已經被二房挪空大半。
裴嘉成看向她,眼底清楚地露出後怕。
若不是她提前查出這本帳。
三日後,鎮岳將軍府就會在滿京城面前,拿不出一兩該給舊部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