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本帳,是我抄的。」
裴嘉鳴這句話落下,滿堂皆靜。
裴昌的臉色幾乎在瞬間變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厲聲道:「孽障,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裴嘉鳴靠在椅背上,臉色白得像被燈火照透,唇邊卻仍帶著那點笑。
「知道。」
他咳了兩聲,慢慢抬眼。
「父親不是一直說,我病弱,記不住事,也做不了大事嗎?可偏偏我記性還不錯。」
陳桐聲音發顫:「嘉鳴,你別說了。」
裴嘉鳴看向她。
那一眼沒有神情,卻讓陳桐像被刺了一下。
「母親也怕?」
陳桐眼淚一下落下來:「我怕什麼?我是怕你病著,被人套話!」
「套話?」裴嘉鳴低低笑了一聲,「母親,我若再不說,今日被推出去頂罪的人,就是我了。」
陳桐僵住。
裴昌怒道:「荒唐!你是我兒子,我何時要你頂罪?」
裴嘉鳴抬手掩唇,咳得肩膀輕顫。
「父親讓我帶三輛車先進京,不就是為了這個?」
他看向案上那枚舊印。
「買兇兌銀用我的舊印,舊印又藏在母親佛龕後。若事敗,母親可以說是我私自拿印,父親可以說我久病心窄,怨恨大哥承襲爵位、執掌裴府,所以做局害大嫂,攪亂長房。」
裴昌臉色陰沉得嚇人:「你瘋了。」
裴嘉鳴笑意更深:「父親這話,我聽了許多年。」
段佩芝看著他,心底沒有半分輕鬆。
他在翻舊帳,也是在把自己手裡的刀亮出來。
他知道二房許多事,卻一直等到局面最亂、裴昌最難脫身的時候才說。
族叔公臉色難看:「嘉鳴,你說這帳是你抄的,可有憑據?」
裴嘉鳴慢慢道:「帳冊第三頁,鎮岳軍舊部犒賞銀三萬兩,帳上寫的是暫移西南莊周轉,實則其中一萬兩買了通州兩處鋪面,一萬兩補二房外莊虧空,餘下八千兩進了陳記銀樓,二千兩換成金葉子,藏在舊庫東牆。」
石康立刻看向裴嘉成。
裴嘉成沉聲:「派人去舊庫東牆。」
石康應聲而去。
裴昌額角青筋跳動:「僅憑你幾句話,能證明什麼?」
裴嘉鳴垂眸:「父親別急。那兩處通州鋪面,一處在陳家遠房侄子名下,一處掛在母親陪房的弟弟名下。買契的中人叫鄭五,右手斷了一截小指。父親若不信,可以去查。」
陳桐腿一軟,險些跪倒。
段佩芝翻開帳冊第三頁。
果然,頁邊有極細的朱點。
不是帳房常用的標記,倒像是少年人藏著心思做下的記號。
她抬眼看向裴嘉鳴:「你既早知道,為何不說?」
裴嘉鳴看著她,笑得溫柔又冷。
「大嫂覺得呢?」
「你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能把這本帳翻出來,又不會立刻被你父親壓下去的人。」段佩芝道,「也等著看,裴府會亂到哪一步。」
裴嘉鳴怔了一下。
隨後,他笑了。
這一次笑得比方才真切些,甚至帶著一點興味。
「大嫂果然比傳聞里有趣。」
裴嘉成眉眼驟冷:「嘉鳴。」
裴嘉鳴輕聲道:「我誇大嫂,大哥也不許?」
裴嘉成擋在段佩芝身前,聲音沉下去:「她不是給你取樂的人。」
段佩芝微微一頓。
這句話來得突然。
她抬眼看見裴嘉成的側臉,冷硬,鋒利,卻穩穩擋住了裴嘉鳴的視線。
前世她求過無數次這樣的庇護。
如今他給了。
可她心裡第一反應竟不是歡喜,而是提醒自己冷靜。
裴嘉鳴卻像看見了什麼更有趣的事,低低咳了兩聲。
方正初站在一旁,目光從裴嘉成身上掠過,又落回案上的帳冊,神色仍舊端肅。
「裴夫人。」他開口,「這本帳既牽涉買兇滅口的銀流,大理寺需要謄錄一份。」
裴嘉成看向他。
方正初補了一句:「原冊仍留裴府,由將軍和夫人處置。大理寺只取涉案部分。」
段佩芝點頭:「應當。」
裴嘉成心口那點不快更明顯了。
方正初太懂分寸。
他從不越界,卻總能在最合適的時候替段佩芝撐住外面的規矩。
裴昌見勢不妙,忽然冷笑:「好,好得很。一個病糊塗的兒子,一本來歷不明的抄帳,再加一個與段家舊識的大理寺少卿,今日是非要把二房定死了。」
段佩芝合上帳冊。
「二叔又錯了。」
她抬眼看他。
「二房這些年做的帳,已經把自己定死了。」
裴昌眸色陰狠。
「侄媳婦,你剛嫁進裴府,不知道有些帳不能只看紙面。長房風光,二房在外奔走,許多銀子本就該有損耗。若沒有我這些年撐著外務,你們以為裴府還能這樣體面?」
「撐著外務?」段佩芝聲音冷下來,「用犒賞銀買私鋪,叫撐著外務?用舊庫牌轉空藥材冬衣,叫撐著外務?買兇殺我嫁妝鋪子的掌柜,叫撐著外務?」
她往前一步,眼神凌厲。
「二叔要記清楚,裴府的體面不是二房偷銀偷出來的,是裴家兒郎在戰場上掙回來的。」
裴昌臉色驟變。
裴嘉成也看向她。
段佩芝繼續道:「這本帳上寫的是鎮岳軍舊部犒賞備用銀。將來將軍若再次出征,得勝歸京,要犒賞親兵舊部,安置傷殘家將,裴府卻拿不出銀子,二叔知道會是什麼後果嗎?」
她沒有等裴昌答。
「軍心動搖,御史彈劾,滿京城都會說鎮岳將軍府外強中乾,連跟著將軍出生入死的人都安置不了。」
「二叔貪的不是銀子。」
她一字一頓。
「是裴府的根。」
這句話落下,族老們臉色徹底變了。
他們可以偏袒二房,可以壓新婦,卻不能眼看裴府根基被挖空。
族叔公拄著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昌哥兒,你糊塗!」
裴昌臉色鐵青,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裴嘉成看著段佩芝,喉間微澀。
若沒有段佩芝,這筆帳或許真要等到他再次出征歸來、朝廷賞賜入府、舊部等著犒賞時才會炸開。
那時裴府剛在京中最風光,也會摔得最難看。
她救了他身後的軍心。
也救了他裴嘉成的名聲。
石康很快去而復返。
他手裡捧著一隻布包,打開後,裡頭是一疊金葉子。
「將軍,夫人,舊庫東牆果然有暗格。金葉子數目,與二房公子所說相符。」
裴昌閉了閉眼。
陳桐哭出聲:「二爺,你怎麼能把嘉鳴也算進去?他是你的親兒子啊!」
裴昌猛地睜眼,怒道:「若不是你在府里沉不住氣,急著與蘇從蘊做局,又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蘇從蘊臉色一白:「裴二爺這話與我何干?」
裴昌冷笑:「若不是你不甘心嫁沈家,不甘心做妾,陳桐會為了你去設偏房局?偏房局不成,你們又要嫁禍長房夫人,才牽出舊庫!」
蘇從蘊渾身發抖。
陳桐也尖聲道:「你如今倒怪我?這些年銀子是誰讓挪的?舊庫是誰讓動的?嘉鳴的舊印又是誰讓我收著的?」
兩人當著族老的面撕開了最後一層臉皮。
段佩芝沒有攔著。
她要的就是這一刻。
不是讓她們哭一哭、認一句錯就過去。
而是讓每個人親口把自己藏的惡念說出來。
孫元清就是這時被柳媽媽扶進來的。
她臉色蒼白,顯然是強撐著病體過來,身上披著厚披風,眼底卻清明。
「夠了。」
滿院瞬間安靜。
裴嘉成立刻上前:「母親,您怎麼來了?」
孫元清看著案上的帳冊、舊印、金葉子,又看向癱坐在地的陳桐和臉色鐵青的裴昌。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我若不來,還不知道裴府這些年,是被自家人一點點掏空的。」
陳桐哭著爬過去:「大嫂,我錯了。我只是糊塗,我只是想替嘉鳴多攢些……」
孫元清後退半步,避開她的手。
「你若只是替嘉鳴攢私房,我尚能罵你貪心。」孫元清眼裡滿是失望,「可你們動的是嘉成舊部的犒賞銀,是裴家家將的安置銀。」
陳桐哭聲停住。
孫元清看向蘇從蘊。
「還有你。」
蘇從蘊猛地跪下:「老夫人,我知錯了。我是一時糊塗,都是二夫人教我的,我只是害怕……」
孫元清閉了閉眼。
「你父親救過嘉成,我一直記著。所以我替你相看人家,替你留後路。沈家公子官位不高,卻人品清正,前途乾淨。你看不上,我不怪你。」
蘇從蘊眼淚一頓。
孫元清聲音發冷。
「可你不該拿你父親的恩情,作踐裴家的清名。」
蘇從蘊臉色白得嚇人。
孫元清轉向段佩芝,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愧意。
「佩芝,今日是裴府虧待你。」
段佩芝怔了怔,隨即垂眸:「母親言重。事情還沒查完。」
孫元清搖頭:「該查,也該罰。」
她看向族叔公。
「開祠堂吧。」
孫元清的聲音落了下來。
她一字一句道。
「問二房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