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末尾那一行小字,像一根極細的針,扎破了滿堂的死寂。
嘉鳴若不聽話,不必帶走。
陳桐起初還沒反應過來。
她怔怔看著裴嘉成手裡的信,直到裴嘉鳴低低笑了一聲,她才猛地抬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二爺。」她聲音發抖,「這是什麼意思?」
裴昌臉色陰沉:「偽造的信,有什麼好問。」
「偽造?」段佩芝看向他,「二叔方才才親手寫了總帳所在。兩份字跡擺在這裡,族老、將軍、方大人都能看。二叔若說偽造,那便請筆跡師來驗。」
裴昌眼神一冷:「侄媳婦,你非要把家醜鬧到外人面前?」
段佩芝沒有退。
「二叔請族老來開祠堂問我的罪時,可沒覺得這是家醜。」
族叔公臉色微變,拄著拐杖輕咳一聲。
裴昌原本是借他們的勢,壓這個剛進門的新婦。可如今證據一件一件擺出來,他們再想裝糊塗,也不敢了。
畢竟大理寺的人就在外頭。
買兇、偽造官差、殺人滅口,哪一樣都不是族裡關起門能壓下去的。
裴嘉鳴靠在椅中,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唇邊卻仍掛著那點笑。
「父親何必急著否認?」他輕聲道,「我倒想知道,若我不聽話,父親打算把我丟在哪裡。」
陳桐猛地轉頭:「嘉鳴!」
她像是怕他說,又像是怕他已經知道太多。
裴嘉鳴看著她,眼神溫順得近乎殘忍。
「母親現在才怕嗎?」
陳桐唇瓣顫了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裴昌厲聲道:「住口!病成這樣還胡言亂語,來人,把公子扶回去!」
兩個二房隨從下意識上前。
段佩芝卻冷聲道:「誰敢動他?」
那兩個隨從僵在原地。
裴昌怒極反笑:「侄媳這是連我兒子也要扣下?」
「二叔說錯了。」段佩芝道,「只是留證罷了。」
她看向裴嘉鳴。
「二房公子的舊印牽涉兌銀買兇,他本人又牽涉舊庫車馬。事情沒查清前,他不能離開。」
裴嘉鳴眼底笑意更深:「大嫂連我也不放過?」
段佩芝平靜道:「我說過,你若只是看戲,我查帳。你若也伸了手,我也要查你。」
裴嘉鳴靜了片刻,笑出了聲。
他咳得厲害,唇色發白,卻像聽見了什麼極有趣的話。
裴嘉成皺眉,擋在段佩芝身側,聲音冷沉:「嘉鳴,她是你大嫂。」
裴嘉鳴抬眼看他。
「大哥放心,我記得。」
可他看段佩芝的眼神,分明不像只記得這兩個字。
裴嘉成心口生出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方正初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眸色微斂,沒有插話。
裴昌知道今日再拖下去不好,立刻轉向族叔公。
「叔公,裴家百年門楣,難道要任由一個新婦和外官在府里審問親族?今日若開了這個頭,往後裴家還有什麼規矩?」
段佩芝沒有急著爭辯。
她只是將那封信放在案上,又將舊印、銀樓供狀、假印模、燒殘帳冊一一擺開。
「規矩就在這裡。」
她抬眼看向族老。
「第一,二房舊印牽涉買兇滅口。」
「第二,城外舊庫有人奉命燒帳。」
「第三,二叔親筆信中寫明,若京中事敗,便讓西南莊放火燒帳。」
「第四,二叔方才請族老問我私搜二房,可二房車馬、舊庫牌、田契、銀票,皆已查出實物。」
她聲音不疾不徐,卻像把每一塊石頭都壓在裴昌胸口。
「請問三位長輩,我今日若停手,是守規矩,還是幫二房遮罪?」
族叔公面色沉重。
另一位族老低聲道:「昌哥兒,這事確實該查清。」
裴昌臉色鐵青。
陳桐忽然撲到裴昌身前,抓住他的袖子:「二爺,那句話到底什麼意思?嘉鳴是我們的兒子,你怎麼能說不必帶走?」
裴昌甩開她的手:「婦人之見!我那是權宜之計!」
「權宜?」陳桐眼淚滾下來,「你連自己的親兒子都能權宜?」
裴嘉鳴看著這一幕,笑意終於淡了。
他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藥盞邊緣。
段佩芝看見了。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裴嘉鳴為何會養成這副性子。
裴昌不願再讓陳桐壞事,厲聲道:「來人,把二夫人扶下去!」
裴嘉成冷聲開口:「二叔,今晚沒有人能隨意離開。」
裴昌轉頭看他,眼中終於露出怒意:「嘉成,你也要這樣逼二叔?」
裴嘉成道,「我只想是查清楚。」
裴昌胸口起伏,正要說話,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石康快步進來。
「將軍,夫人,秦大人派人傳信,第四輛車的車夫抓到了。」
段佩芝立刻問:「他說什麼?」
石康道:「車夫供認,二爺原本讓他把木匣送去北郊,再繞路去西南莊。子時之前,西南莊帳房會起火。若火燒起來,所有總帳便都沒了。」
族老們臉色大變。
裴昌也變了臉色。
段佩芝看了一眼漏刻。
離子時,只剩不到半個時辰。
陳桐像終於撐不住,癱坐在地:「完了……」
蘇從蘊站在角落,臉色慘白。
她原本以為段佩芝會被下藥之事拖死,沒想到局勢一層層翻開,竟牽出了二房這麼大的窟窿。
陳桐若倒了,她也完了。
裴嘉成已經下令:「石康,帶人去西南莊。」
方正初道:「大理寺差役可同去。若真有人放火燒帳,便是毀滅涉案證物。」
裴嘉成看了他一眼:「有勞方大人。」
方正初淡淡頷首。
段佩芝忽然道:「等等。」
眾人都看向她。
她拿起裴昌方才寫下的字據,又翻開舊庫殘帳,目光停在幾處名目上。
冬衣折損。
藥材折損。
犒賞備用折損。
香火銀,未損。
她指尖輕輕點在「香火銀」三個字上。
「別只查帳房。」
裴昌眼神驟然一變。
很細微,卻沒逃過段佩芝的眼睛。
她繼續道:「西南莊帳房若要燒,燒的多半是假帳。真帳不會放在人人都知道的地方。」
裴嘉成看向她:「你覺得在哪裡?」
段佩芝抬眼,聲音很穩。
「祠堂。」
族老一怔:「祠堂?」
「二房院裡,二嬸把嘉鳴舊印藏在佛龕後。」段佩芝看向裴昌,「可見二房最信的地方,不是帳房,是別人不敢輕易翻動的神佛祖宗前。」
裴嘉鳴笑了。
「大嫂真聰明。」
裴昌猛地看向他,眼神陰狠。
裴嘉鳴卻像沒看見,只慢悠悠道:「父親最敬祖宗。每回藏東西,都說祖宗會保佑裴家。」
他頓了頓。
「也保佑他別被人查出來。」
裴昌厲聲道:「孽障!」
裴嘉鳴低頭咳嗽,笑意卻沒散。
段佩芝不再耽誤,立刻對石康道:「去西南莊後,分兩路。一路去帳房救火拿人,一路去祠堂,查佛龕、長明燈座、供桌暗格。若有人阻攔,就說是將軍和族老共同命令。」
族叔公被她看了一眼,臉上有些掛不住,到底還是點了頭。
「查。」
裴嘉成沉聲道:「照夫人的話做。」
石康領命離去。
院中再次安靜下來。
裴昌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段佩芝看向他:「二叔現在可以解釋了。為何西南莊會在子時起火?為何第四輛車要調頭?為何信中說,嘉鳴若不聽話,不必帶走?」
裴昌冷笑:「我說了,信是假的。」
「那便等西南莊回信。」
「若什麼都查不到呢?」
段佩芝看著他:「若什麼都查不到,我今日當眾向二叔賠禮。若查到了,二叔便當著族老和祖宗的面,把這些年吞進二房的銀子,一筆一筆吐出來。」
裴昌眼神陰冷:「侄媳口氣倒大。」
段佩芝道:「是二叔的窟窿太大。」
裴昌險些被她氣得失態。
裴嘉成站在一旁,看著段佩芝。
她明明也熬了一整夜,臉色比平日白,手指還有被火燙紅的痕跡。可她站在一群族老和裴昌面前,半步不退。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種極強烈的念頭。
他不想讓她走。
不是因為一年之約讓他不快。
也不是因為她如今替裴府查帳。
而是他第一次這樣清楚地意識到,若段佩芝有一日真的離開裴府,她也會這樣冷靜、明亮、鋒利地走向別處。
而那處,未必有他。
他下意識看向方正初。
方正初正垂眸看著案上的證物,沒有看段佩芝。
可越是這樣,裴嘉成越明白。
那人的克制,不是沒有情意。
是情意太深,所以不敢越界。
這一認知讓他胸口微微發悶。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院中無人再說話。
陳桐哭累了,癱坐在地上。蘇從蘊低著頭,眼底算計不住翻湧。裴嘉鳴半倚著椅背,像在等一場好戲收尾。
將近子時,外頭終於傳來馬蹄聲。
石康一身灰塵地進來,膝上還沾著泥。
「將軍,夫人,西南莊帳房確實起了火,秦大人已經拿住放火的人。」
裴昌閉了閉眼。
石康繼續道:「按夫人的吩咐,屬下帶人搜了祠堂。」
段佩芝指尖微微收緊。
「搜到了什麼?」
石康將一隻焦黑的鐵匣放到案上。
「佛龕底下有暗格,裡頭藏著這隻鐵匣。匣外上了三道鎖,其中一把,用的是二爺私印做鑰。」
裴昌的臉色終於徹底灰敗。
石康撬開鐵匣。
匣中厚厚一疊帳冊,最上面那一頁,寫著幾個清楚的大字。
鎮岳軍犒賞備用銀。
裴嘉成的眼神瞬間冷到極致。
段佩芝看著那行字,心口也沉了下去。
果然。
二房不是只貪內宅銀子。
他們連將來犒賞軍中舊部的銀子,都動了。
就在眾人震驚時,裴嘉鳴忽然輕輕開口。
「大哥,大嫂。」
他抬眼看著那本帳,唇邊笑意蒼白又危險。
「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麼父親不想帶我走了吧?」
他輕輕咳了一聲。
「因為這本帳,是我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