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昌回府時,裴府前院的燈還未滅。
他披著一件深褐色斗篷,風塵僕僕,眉眼與裴毅有兩分相似,只是眼神更沉,唇角常壓著,像慣了在人前拿主意。
他身後跟著三位族中長輩。
一位白須老者是裴家族叔公,另兩位則是族中旁支長輩。
陳桐一看見他,像終於看見靠山,眼淚立刻滾下來。
「二爺!」
裴昌扶住她,目光先在她蒼白的臉上掃過,又落到段佩芝身上。
「這便是侄媳?」
段佩芝上前行禮:「二叔。」
她禮數周全,語氣平靜,叫人挑不出錯。
裴昌卻沒應這聲禮。
他看著院中被押著的小廝、趙管事,又看見蘇從蘊被人看守在一旁,臉色愈發沉。
「我人在外頭,聽說府里出了大事。侄媳剛進門,便搜二房院子,扣二房車馬,逼問病弱堂弟,如今連客居的蘇姑娘也不放過。」
他聲音不高,卻句句壓人。
「嘉成,你父親不在了,我這個做二叔的再不回來,裴家是不是就要亂了?」
族叔公拄著拐杖,皺眉道:「將軍夫人年輕,管家急些也罷了。可私搜長輩院子,到底不成體統。」
陳桐哭得更厲害:「叔公,不是我不肯讓她查,是她一來便把我當賊看!嘉鳴病成那樣,她還當眾開他的箱子。二房這些年為裴家在外奔走,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麼就落到這個地步?」
蘇從蘊也低頭垂淚,像受驚不敢說話。
一時間,前院裡所有目光都壓到了段佩芝身上。
段佩芝沒有急著分辯。
她看了一眼裴昌帶來的三位族老。
來得太快了。
從裴嘉鳴入府,到舊庫起煙,再到蘇從蘊銀針暴露,不過幾個時辰。
裴昌若真是剛知道消息,怎能這麼快請齊族老?
除非他早有準備。
或者說,他原本就料到今晚會出事。
裴嘉成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往前一步,聲音沉冷:「二叔,搜二房、查車馬、封舊庫,都是我讓夫人做的。」
裴昌看向他:「你讓的?」
「是。」
「嘉成,你是武將,常年在外,不懂內宅規矩。」裴昌嘆了口氣,「二房與長房骨肉相連,許多事關起門來可以慢慢說。你讓一個新婦當眾查長輩,傳出去,別人只會笑裴府家宅不寧。」
裴嘉成眼神很冷:「若不查,裴府會更好笑。」
裴昌臉色微變。
段佩芝在這時開口:「二叔既請了族老來,正好。」
裴昌看向她。
段佩芝道:「今晚的事,若只是我失禮,我願去祠堂領罰。可若查出二房貪墨公中、偽造舊庫帳、買通假官差殺人滅口、構陷主母,那也請三位長輩當著祖宗牌位,給裴府一個公道。」
族叔公臉色一沉:「侄媳婦,這話說的太嚴重了。」
「嚴重嗎?」段佩芝看向他,「周掌柜如今還躺在偏房,刀傷未愈。假冒京兆府差役的人已經被大理寺拿下。舊庫帳冊燒了一半,火盆還在。二房公子舊印從二嬸佛龕後搜出,銀樓兌銀暗記也已對上。」
她停了停,聲音更清楚。
「若這些都不嚴重,難道非要等裴府死了人、丟了聖眷、被御史參到朝堂上,才算嚴重?」
族老們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們被裴昌請來時,只聽說新婦驕橫、仗著段家出身搶權,逼得二房無路可走。
可他們沒聽說,大理寺已經牽進來了。
更沒聽說,事裡還牽涉假冒官差和殺人滅口。
方正初適時上前一步,拱手道:「幾位長輩,假冒官差殺人滅口一案,大理寺已接手。裴府內宅如何處置,方某無權置喙。但凡涉案人證物證,誰若擅動,便是妨礙官案。」
裴昌看了方正初一眼,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陰沉。
「方大人深夜在裴府,倒是巧。」
方正初淡聲道:「查案不分時辰。」
裴昌冷笑:「只是方大人與段家舊識,難免叫人多想。」
裴嘉成眸色驟冷。
段佩芝卻先笑了一聲。
「二叔這話也請記下。」
裴昌一頓。
段佩芝轉向許嬤嬤:「記上。二叔無證暗指大理寺少卿與我徇私。」
許嬤嬤立刻應:「是。」
裴昌臉色難看:「侄媳這是何意?」
「二叔今晚句句說規矩,那便按規矩來。」段佩芝看著他,「誰指控,誰舉證。二叔若有證據,儘管拿出來。若沒有,便不要拿一句舊識往人身上潑髒水。」
她語氣不急,卻半分不退。
「我被人用牙牌、偽票據、燒殘帳冊構陷了一夜,已經很厭煩空口白牙。」
這話落下,裴嘉時在旁聽得眼睛都亮了。
裴昌臉色沉了沉,轉頭看向裴嘉鳴。
「嘉鳴,你說。」
裴嘉鳴被人扶著坐在一旁,臉色蒼白,手裡還捧著藥盞。
他聽見父親叫他,慢慢抬起眼。
裴昌道:「你大嫂是不是當眾逼你開箱,驚得你病發?」
陳桐立刻哭道:「嘉鳴,你別怕。族老都在,有什麼委屈只管說。」
所有人都看向裴嘉鳴。
段佩芝也看著他。
她想看看,這個病弱腹黑的二房公子,這一次又想看哪出戲。
裴嘉鳴低低咳了兩聲,唇邊浮起一點笑。
「父親想聽實話?」
裴昌眉心一跳。
「自然是實話。」
裴嘉鳴垂下眼:「大嫂確實開了我的箱。」
陳桐眼底一亮。
裴嘉鳴卻又道:「不過,大嫂先請了府醫,在車上替我診脈。確認我沒有急症,才查箱的。」
陳桐的臉僵住。
裴嘉鳴聲音輕緩:「她沒有逼我。倒是母親一直攔著,不肯讓人看箱。」
裴昌的眼神瞬間冷下來:「嘉鳴。」
裴嘉鳴像被嚇住,輕輕一笑:「父親別惱。我病著,記性不好,若說錯了,大嫂會替我更正的。」
段佩芝看著他,心底越發警惕。
這不是在幫她。
他是在拆自己父親的台,也是在試探她的反應。
裴昌顯然也知道這個兒子不安分,眼底壓著怒意,卻不好當眾發作。
族叔公沉吟片刻:「若將軍夫人查箱前先請府醫,那便不算苛待病人。」
另一位族老也低聲道:「眼下又有大理寺在,還是先查案要緊。」
裴昌臉色更沉。
他原本想用族規壓段佩芝交出中饋印,再把舊庫與票據的事慢慢揉碎。只要拖過今晚,許多證據便有轉圜餘地。
可段佩芝半步不退。
裴嘉成站在她身側。
連裴嘉鳴都不肯順他的意思說話。
裴昌忽然嘆了一聲。
「好,既然侄媳要查,那我這個做二叔的也不攔。只是舊庫、外莊、族產帳目繁多,一夜查不清。侄媳年輕,莫要被下面人幾句話帶偏。」
段佩芝看向他:「那請二叔交出外務總帳。」
裴昌眼神一頓。
「總帳在外莊,明日我讓人送來。」
「哪個外莊?」
「西南莊。」
「誰看管?」
「老管事裴順。」
「何時能送到?」
裴昌皺眉:「侄媳,你是在審我?」
段佩芝道,「是對帳。」
她轉身從案上取出一份昨夜從舊庫搶出的殘帳。
「舊庫里有冬衣、藥材、犒賞備用三項虧空。二房車馬里又搜出舊庫牌、田契、銀票。二叔既管外務,總要說得出總帳在哪,人在哪,明日何時送。」
裴昌冷冷道:「明日辰時。」
「好。」段佩芝道,「請二叔當著族老寫下。」
裴昌眼底終於顯出怒意:「你要我立字據?」
段佩芝看著他:「二叔方才請族老問罪,不也是想讓我在祖宗面前說清楚?如今我只請二叔寫明帳冊所在,並不為難。」
裴昌盯著她。
段佩芝沒有退。
半晌,裴昌接過筆,寫下總帳所在,又按了印。
許嬤嬤接過,吹乾墨跡,交給段佩芝。
段佩芝看完,忽然問:「二叔入京時,不是帶了三輛車嗎?」
裴昌道:「是。」
「可城門簿上記的,是四輛。」
裴昌臉色倏地一變。
陳桐也猛地抬頭。
段佩芝將一頁車馬簿放到桌上。
「秦大人扣下安定門車馬簿時,順手抄了一份。前三輛進了裴府,第四輛在入城前調頭,往北去了。」
裴昌握筆的手指猛地收緊。
裴嘉鳴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一根針扎破了屋裡的沉默。
裴昌看向他,眼神陰冷:「你笑什麼?」
裴嘉鳴咳得厲害,許久才緩過氣。
「我只是覺得,大嫂比父親想的難纏。」
段佩芝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只看向裴昌。
「二叔,那第四輛車裡裝的是什麼?」
裴昌沉聲道:「我不知道。」
段佩芝點頭:「那便等秦大人的消息。」
像是應了她這句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石康快步進來,手裡捧著一隻帶泥的木匣。
「將軍,夫人,秦大人截住了第四輛車。」
裴昌臉色一白。
石康將木匣放到案上。
「車夫逃了,車上只有這隻匣子。匣中沒有總帳,只有一封信。」
段佩芝拆開信。
信紙上墨跡未乾,字跡卻明顯出自裴昌。
她看完第一行,眼神便冷了。
裴嘉成接過信,臉色也瞬間沉下去。
族叔公忍不住問:「信上寫了什麼?」
裴嘉成緩緩抬眼,看向裴昌。
「二叔在信里說,若京中事敗,便讓西南莊的人放火燒帳。」
陳桐癱坐在地。
裴昌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可段佩芝的目光落到信紙末尾,忽然停住。
那裡還有一句。
字跡極小,像是倉促補上的。
「嘉鳴若不聽話,不必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