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仁，最會誘人入局的話，從來不是壞話。」
「是你覺得它很對。」
段介仁站在廊下，許久沒有應聲。
他不是不懂父親的意思。
鄭謙明今日那番話，若只是空喊替舊卒鳴冤，他未必會放在心上。可偏偏鄭謙明說的不是虛話。他說舊卒回訪籍，說從活人往上查，說朝廷不能只信衙門遞上來的紙。
這些話，落在讀書人耳中，實在太像正道。
段介仁低聲道：「父親，兒子知道此事不簡單。」
段鴻臣看著他：「知道是一回事，心裡有沒有被他說動，是另一回事。」
段介仁沉默。
段鴻臣便知道答案了。
他沒有再訓斥，只道：「你先回去。今日韓家席上說過什麼，見過什麼人，寫一份給我。」
段介仁拱手應下。
他走後，段鴻臣仍站在廊下。
風吹得燈影微晃。
他看著滿院沉沉夜色，覺得段家這座宅子，像被人從外頭輕輕叩了一下門。
聲音不大。
卻已經足夠讓屋裡的人警醒過來。
第二日一早，杜令書便讓人往裴府遞了信。
信寫得不長，字句也是斟酌過的。
只說昨日韓家小集後，府中有幾句話想同段佩芝商量。若她得空，便回來坐坐。
段佩芝看完信時，裴嘉成正好從前院回來。
他見她神色不對，問：「段府有事？」
段佩芝把信遞給他。
裴嘉成看完，眉心微動：「韓家的小集？」
「嗯。」
「鄭謙明去了？」
段佩芝抬眼：「將軍知道他？」
裴嘉成道：「通政使司副使，近來常替三皇子府遞策論。此人會說話，也會做文章，不是尋常清談客，最近舊卒安置的策論在朝上風氣很大。」
段佩芝指尖輕輕收緊。
三皇子。
這幾個字終於不再只是前世雨夜裡模糊的議論，而是真切落到了眼前。
裴嘉成看著她：「你想回段府？」
段佩芝點頭：「大嫂不會無故遞信。恐怕昨日席上不止談了舊卒安置。」
裴嘉成道：「我陪你去。」
段佩芝怔了一下，很快道：「將軍今日不是還要查清安寺和永寧巷？」
「那些事有人去辦。」
「這是段家內事。」
裴嘉成看著她，聲音平穩：「若只是段家內事，我不插手。但鄭謙明既牽著三皇子府，又借岳州舊卒說話，便不只是內宅小事，是我鎮岳軍的事。」
段佩芝一時沒有說話。
這種感覺很陌生。
前世她滿心怨氣，想讓裴嘉成聽她說一回，他從不曾真正停下。如今她不想再奢求，他卻開始把外頭的風雨一件件攤開。
段佩芝垂下眼：「將軍不必陪我。我先回去看一看。若真涉及鎮岳軍，再請將軍出面。」
裴嘉成看出她又在劃界。
他心裡微澀，卻沒有逼她。
「我讓石康帶兩個人隨行。」
段佩芝這一次沒有拒絕。
「多謝將軍。」
裴嘉成看著她。
又是這句。
他從前厭她糾纏，如今卻連她一句客氣的謝，都聽得不舒服。
半個時辰後，段佩芝回了段府。
謝雲珍在正院等她，杜令書也在。
一見她進來，謝雲珍先拉住她的手，上下看了看：「看來裴府近來事多，你臉色怎麼又瘦了些？」
段佩芝笑了笑：「母親放心，我很好。」
杜令書溫聲道：「先坐吧。今日叫你回來，不是為裴府，是為昨日韓家的小集。」
段佩芝坐下：「大嫂信中說得含蓄，我便猜到了。」
謝雲珍嘆了一聲。
「玉芝昨日見了林瑾風，也見了鄭謙明。」
段佩芝眉心一動。
杜令書道：「不算失禮。只是鄭謙明替她拾了一方帕子，說了兩句客氣話。可玉芝回來後，整個人便安靜得不太對。」
安靜。
這兩個字，段佩芝聽懂了。
段玉芝若只是哭鬧，反倒還好。
怕的是她不哭了，也不鬧了，把心思藏起來。
謝雲珍又道：「你大哥昨日也去了前院清談。鄭謙明那番舊卒回訪籍的說法，倒真把他說動了幾分。」
段佩芝沉默片刻。
「父親知道嗎？」
「知道。」杜令書道，「父親昨夜已經問過大哥。」
謝雲珍看著她：「佩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段佩芝指尖微微一頓。
她知道的太少。
前世那些事像碎在雨里的紙，撿起來時，字跡已經暈開。
她只記得段家後來被人議論，說站錯了隊。
也記得母親病中曾哭過，說若早知一場姻親、一場舊案，會把段家拖到那一步，當初寧可讓她遠嫁，也不該接那道聖旨。
可這些話，她不能說。
段佩芝只能道：「我只是覺得太巧。」
杜令書點頭：「我也覺得巧。」
段佩芝慢慢道：「清安寺先有蘇從蘊，以蘇軍醫之女的身份露面。韓家隨後設小集，前院談岳州舊卒。大哥被鄭謙明的政論吸引，玉芝被他的身份吸引。」
謝雲珍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段佩芝繼續道：「若只是一件事，或許是巧合。可幾件事連在一起，就像有人在試段家的門。」
一邊試段家長子的心。
一邊試段家庶女的不甘。
謝雲珍閉了閉眼：「你父親也是這樣說。」
就在這時，外頭丫鬟進來稟報。
「夫人，大姑娘，二姑娘來了。」
謝雲珍神色微頓：「讓她進來。」
段玉芝進屋時，已經換了身淺色衣裙，臉上也看不出昨日哭過的痕跡。
她向眾人行禮，禮數周全。
「母親，大嫂，姐姐。」
越是周全，段佩芝越覺得不對。
段玉芝低聲道：「聽說姐姐回府，便來請安。」
她說著，看向段佩芝。
「姐姐是為了昨日韓家小集回來的？」
段佩芝沒有繞彎。
「是。」
段玉芝笑了一下：「姐姐也覺得，我不該見鄭大人？」
謝雲珍皺眉：「玉芝。」
段玉芝卻只看著段佩芝。
段佩芝語氣平靜：「鄭謙明不是尋常清貴子弟。他是通政使司副使，也與三皇子府有往來。你若只是見過一面，便把他當成能改命的人，太危險了。」
段玉芝眼底一刺。
「姐姐怎麼知道我把他當成什麼？」
段佩芝道：「因為回憶起他時的眼神藏著野心。」
這句話落下，段玉芝臉色微白。
她沒有想到段佩芝會這樣直白。
段佩芝繼續道：「玉芝，你可以不喜歡林瑾風，也可以慢慢再相看旁人。可你不能因為不甘，便一頭撞向一個根本看不清底細的人。」
段玉芝忽然笑了。
「姐姐說來說去，還是覺得我不配。」
「根本不是配不配的問題。」
「那是什麼？」段玉芝眼圈微紅，「方正初心裡是你，裴將軍娶的是你，如今我不過同鄭大人說了兩句話，姐姐也要提醒我危險。怎麼，天下好一點的人，都只能圍著姐姐轉嗎？」
謝雲珍臉色一沉：「玉芝，住口。」
段玉芝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像從前那樣哭出來。
她看著段佩芝，聲音輕得發冷。
「姐姐當然不急。你什麼都有了，自然覺得旁人往前走一步都是貪。」
段佩芝心口一緊。
她想起前世病榻前聽過的那句。
憑什麼你生來什麼都有？
原來這句話不是臨死前才有的。
早在這時候，它已經紮根了。
段佩芝看著段玉芝：「我不是怕你往前走。我是怕你被人遞來一條路，便以為那是天梯。」
段玉芝沒有再聽。
她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謝雲珍氣得胸口起伏：「她如今怎麼變成這樣？」
杜令書連忙扶住她：「母親別急。」
段佩芝看著段玉芝離開的方向，心裡卻一點點沉下去。
她不是忽然變成這樣。
是所有人都以為，段玉芝只是庶女的小心思，只是姑娘家的攀比怨氣。
如今有人把一條通往權勢的繩子遞到了她面前。
她便會抓。
哪怕那根繩子另一頭，是深不見底的局。
傍晚時分，段鴻臣從衙門回來。
段佩芝把今日的話同他說了。
段鴻臣聽完，許久沒有出聲。
最後，他只道：「你回裴府吧。玉芝的事，我會同她姨娘談。」
段佩芝問：「父親，大哥呢？」
段鴻臣神色一頓。
「介仁比玉芝更固執。」
段佩芝不解。
段鴻臣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聲音低了些：「玉芝貪的是高嫁，尚能看見私慾。你大哥動的是公心。公心若被人利用，比私慾更難回頭。」
段佩芝心頭微震。
父親比她看得更深。
她剛要說話，門房忽然來報。
「老爺，大姑娘，裴將軍來了。」
段佩芝一怔。
裴嘉成怎麼會這個時辰來？
門房又道：「將軍說，來接大姑娘回府。只是……」
段鴻臣抬眼：「只是什麼？」
門房低聲道：「方少卿也剛到，說有清安寺那名舊卒遺眷的消息，要見老爺。」
段佩芝指尖微微一緊。
裴嘉成來接她。
方正初也在這個時候來了。
而清安寺那場香火，竟這麼快又有了新的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