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成和方正初幾乎是前後腳進的段府。
一個是來接段佩芝回裴府。
一個是帶來了清安寺的消息。
門房站在廊下,低著頭,連大氣也不敢出。
段鴻臣看了段佩芝一眼,道:「請他們都去外書房。」
段佩芝指尖微微收緊。
這兩個人湊在一起,便沒有一回是輕鬆的。
外書房裡,裴嘉成先進來。
他披著玄色大氅,眉眼冷峻,行禮時仍舊周全:「岳父。」
段鴻臣點頭:「坐。」
裴嘉成沒有坐,只看了段佩芝一眼。
「我來接你。」
這話說得平常,卻叫屋裡氣氛微妙了一瞬。
段佩芝垂眸:「勞將軍走這一趟。」
裴嘉成眉心輕動。
她在人前總是這樣守禮。
守得叫人挑不出錯,也叫他半步都靠不近。
很快,方正初也到了。
他進門時,目光先落在段鴻臣身上,隨後才看向段佩芝。
「伯父。」
段鴻臣問:「清安寺有消息了?」
方正初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
「那日在清安寺哭訴的老婦,姓趙。她住在城西槐花巷,靠替人漿洗過活。三日前,有人替她付了半年的租錢,又送了香油銀,告訴她清安寺會替岳州亡卒添燈,蘇軍醫的女兒也會去。」
段介仁眉心一動:「所以她是被人安排去的?」
方正初道:「有人引她去,但她的喪子之痛不是假的。」
他說到這裡,看向裴嘉成。
「至於她兒子是否真是岳州舊卒,便不是大理寺一時能查全的了。」
裴嘉成抬眼。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將一封軍中舊檔放到案上。
「錢直也查到了。」
段佩芝看向那封舊檔。
裴嘉成聲音沉穩:「趙母之子趙成,確是岳州前營舊卒,死於岳州末戰前三日。軍籍、陣亡名冊都能對上。」
屋中一靜。
裴嘉成繼續道:「但清安寺添燈的亡卒名冊里,不止趙成一人。」
段鴻臣問:「還有誰?」
裴嘉成翻開舊檔最後一頁。
「其中有三人,是我父親當年的親衛。」
段佩芝心口一沉。
方正初也皺起眉。
若只是普通舊卒遺眷哭訴,還能說是借岳州亡卒造勢。
可若連裴毅親衛的名字都被挑出來添燈,那便不是隨手借題。
是有人刻意把這場香火往裴家身上引。
段鴻臣臉色沉下來:「好狠的一步。」
裴嘉成道:「若我去了清安寺,舊卒遺眷未必只會問蘇軍醫舊物。他們會問我,是否還記得父親身邊死去的人。」
屋中靜了一瞬。
他聲音冷了些。
「我若答,便入局。我若不答,便是不顧舊部。」
方正初道:「若裴將軍親自去了清安寺,舊卒遺眷、蘇從蘊,再加上這幾名裴老將軍親衛的名字,便足夠把將軍逼到人前。」
方正初看了他一眼:「將軍沒去,是對的。」
這話落下,兩人之間倒難得沒有鋒芒。
段介仁沉默片刻,低聲道:「可若舊卒遺眷是真的,難道我們只因有人設局,便什麼都不管?」
段鴻臣看著長子:「沒人說不管。」
裴嘉成也看向段介仁。
「死者不能被人當刀。」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心口一緊。
「岳州舊卒若有冤,裴家會查。可誰若故意把我父親身邊舊人的名字挑出來,擺在清安寺的燈下,逼裴家表態,我也會查。」
這句話把段介仁心裡那點熱意壓住了。
他終於明白父親昨夜那句話。
最會誘人入局的,未必是壞話。
也可能是真苦、真冤、真恨。
正因為真,才更容易讓人一腳踩進去。
段佩芝看著案上的記錄,輕聲道:「有人一邊用蘇從蘊,一邊用舊卒遺眷,一邊用裴老將軍親衛的名字。」
她頓了頓。
「下一步,就該用段家了。」
段鴻臣抬眼看她。
段佩芝沒有避開父親的目光。
「韓家小集,鄭謙明,清安寺,這幾件事太近了。若只是裴家舊案,未必需要讓大哥聽見那些話,也未必需要讓玉芝見到鄭謙明。」
段介仁臉色微變。
段鴻臣沉默許久,道:「佩芝說得對。」
段介仁看向妹妹,心裡一時複雜。
他知道段佩芝變了。
從前她未嫁時,多半只說裴嘉成如何,蘇從蘊如何,自己受了什麼委屈。可如今她坐在這裡,一句話便把裴家、蘇從蘊、舊卒、段家都串了起來。
他這個做兄長的,反倒險些只看見一腔公義。
方正初也看著段佩芝。
她比從前清醒太多。
清醒到叫人心疼。
裴嘉成察覺到方正初的目光,眸色微沉,卻沒有在這時候多言。
段鴻臣吩咐道:「介仁,你去查韓家帖子是誰牽的線,不要驚動韓家。令書那邊,讓她留意玉芝近來同誰往來。」
段介仁拱手:「是。」
裴嘉成道:「清安寺的牌位,我會讓錢直去查。趙母那邊,方少卿既已查到,便勞你繼續盯著。不要逼問她,免得打草驚蛇。」
方正初點頭:「我明白。」
段鴻臣看著眼前三人,心裡微微一嘆。
段家、裴家、方家。
三家原本各有舊傷,如今卻被岳州二字牽到了一處。
外書房的事議完時,天色已經暗了。
方正初先告辭。
臨走前,他看向段佩芝,似乎想說什麼。
裴嘉成站在段佩芝身側,沒有動。
方正初到底只是道:「裴夫人,近來出入小心。」
段佩芝點頭:「多謝。」
裴嘉成淡淡道:「方少卿放心。」
方正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將軍護得住,自然最好。」
他說完,轉身離開。
那句話不算挑釁,卻也絕不全是客氣。
裴嘉成聽出來了。
段佩芝也聽出來了。
她輕輕皺眉,正要說話,裴嘉成已經先開口:「回府吧。」
回裴府的馬車裡,兩人一路無言。
街上暮色漸沉,車輪碾過青石路,發出輕緩聲響。
段佩芝坐在一側,手裡捧著暖爐,心卻一直靜不下來。
今日所有事都太密了。
蘇從蘊、清安寺、趙母、韓家小集、鄭謙明、段玉芝。
像有人同時伸出幾根線,輕輕纏住段家的門楣。
「在想你妹妹?」
裴嘉成忽然開口。
段佩芝抬眼:「將軍看出來了?」
「你今日提到她時,神色不對。」
段佩芝沉默片刻。
「玉芝從前只是有些不甘。我以為,只要父親母親替她慢慢相看,總能選到合適的人家。」
裴嘉成道:「如今呢?」
「如今有人讓她看見了另一條路。」
段佩芝聲音很輕。
「一條看著比林瑾風更高、更亮,也更能壓過我的路。」
裴嘉成看著她:「你不必把她的怨都攬到自己身上。」
段佩芝笑了笑。
「可她怨的確實是我。」
裴嘉成心口微緊。
他想起段玉芝那句,姐姐什麼都有。
也想起從前段佩芝為了他,把自己弄得滿京城笑話。
旁人只看見她得償所願,嫁入將軍府。
誰又知道,她前世在這樁婚事裡耗盡了一生?
當然,前世二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女子說起自己被怨時,語氣太平靜。
像是不止一次被人誤解,也不再期待別人替她分辨。
裴嘉成低聲道:「我查清鄭謙明的。」
段佩芝道:「段家的事,不該再拖累將軍。」
裴嘉成看向她。
她垂著眼,聲音仍舊溫和,卻又劃出那道熟悉的線。
「岳州舊事牽涉裴家,將軍查是應當。可玉芝、大哥,還有段家內宅,是段家的事。」
裴嘉成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她總是這樣。
有事時,她能看得清,能穩得住,也能把裴家和段家都放在局裡想。
可一旦說到自己,她便立刻退回去。
仿佛她可以幫所有人,卻不許任何人靠近她。
「段佩芝。」
他聲音低了些。
「你是不是一遇到危險,便先想著把我推出去?」
段佩芝怔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裴嘉成看著她。
馬車裡光線昏暗,他的眉眼卻清晰得叫人避不開。
段佩芝握緊暖爐。
「我只是不想讓將軍被段家拖累。」
「若我願意呢?」
她心頭猛地一跳。
車內靜了下來。
外頭車馬聲漸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霧。
裴嘉成沒有逼近,只坐在原處,聲音卻比方才更清楚。
「若我願意被你拖累呢?」
段佩芝抬眼看他。
那一瞬間,她幾乎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一下。
前世她等了一輩子,也沒有等到裴嘉成一句願意。
如今他坐在她面前,說得這樣認真。
可她不能信得太快。
也不敢信得太快。
她低下頭,慢慢道:「將軍說笑了。」
裴嘉成眼底的光暗了些。
「我沒有說笑。」
段佩芝沒有接話。
她只是把暖爐抱得更緊,像抱住自己最後一點清醒。
馬車停在裴府門前時,石康已經等在外頭。
見兩人下車,他立刻上前。
「將軍,夫人。」
裴嘉成收住神色:「何事?」
石康低聲道:「京中幾家茶樓已經傳開了,說蘇軍醫之女明日會去回春堂,替岳州舊卒遺眷義診。」
段佩芝抬眼。
裴嘉成臉色也冷了下來。
石康又道:「還有人傳,說蘇姑娘手裡,有蘇軍醫留下的岳州舊冊。」
夜風驟冷。
清安寺只是第一場。
蘇從蘊真正要唱的戲,才剛剛開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