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東側的舊木匾已在晨風裡晃了一早。
木匾刻有:鎮岳舊部安濟處。
字是鎮岳將軍親刻。裴嘉成回京後求旨設下的地方。
岳州舊部入京領犒賞銀那幾日,他便讓錢直重新核過舊部名冊。傷重者、孤寡者、遺眷幼子,另列一冊。朝廷撫恤有例,能走朝廷的便走朝廷;不足的,裴府從公中補上。
舊卒來此問診取藥,不收一文。
今日蘇從蘊到回春堂時,錢直早已在了。
他每日都會來這裡看一眼。
蘇從蘊下車時,先看見的便是那塊木匾。
她腳步微微一頓。
綠蘿低聲道:「姑娘?」
蘇從蘊很快收住神色,抱著藥匣走上前。
錢直坐在案後,正替一個跛腳老卒核名。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蘇姑娘。」
蘇從蘊向他行禮:「錢參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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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叫得不疾不徐。
蘇從蘊知道,錢直這樣的人比尋常管事難應付,他上過戰場,敏銳,多疑。
在他面前要裝的恰到好處。
蘇從蘊把藥匣輕輕放到案邊。
「我父親舊冊里,也許記過岳州傷兵姓名。我雖略懂岐黃,卻不像父親搬精通,不敢妄稱義診。今日只是想替亡父補幾筆舊名,若能同安濟處名冊相合,也算沒有辜負父親當年在軍中行醫一場。」
話說得極漂亮。
不爭裴府的功,也不搶鎮岳軍的名。只說補舊名。
可她站在這塊匾下,抱著蘇軍醫舊冊說出這番話,旁人便會記住。
蘇軍醫的女兒來了。
錢直看了她片刻。
「蘇姑娘若真能補上舊名,是善事。」
蘇從蘊心口微松。
錢直又道:「只是這裡有這裡的規矩。登記歸登記,看診歸看診,問案歸問案。舊卒來看病,不該被人圍著問舊事。」
蘇從蘊臉上笑意微頓。
這話是在提醒她。
也在劃清界限。
她垂眸道:「我明白。」
可門前的人已經多了起來。
那日清安寺的事傳得快,今日一早,便有人專程來看蘇軍醫的女兒。有人真是舊卒遺眷,有人只是街坊,有人則坐在對麵茶樓,裝作飲茶,眼神卻時不時往這邊落。
一個斷了兩指的老卒坐到錢直面前。
錢直看了他一眼,手中筆停住。
「劉老三?」
老卒愣住,隨即眼圈紅了。
「錢參軍還記得我?」
錢直低頭看他的手。
「你當年在左營扛過旗。手指是岳州北坡丟的。」
劉老三嘴唇動了動,別過臉,粗聲道:「老了,不中用了。」
錢直聲音啞了些:「患處還疼嗎?」
「陰天下雨疼。」
「讓軍醫看看。」錢直轉頭吩咐,「給他添一副祛寒止痛的藥,按舊部冊走。」
劉老三低著頭,半晌才道:「我今日不是來討藥的。」
錢直抬眼。
劉老三看向蘇從蘊懷裡的藥匣。
「昨日有人說,蘇軍醫的女兒手裡有舊冊。錢參軍,我只想問問,當年我同伍的趙成,是不是也在冊上?」
蘇從蘊指尖一緊。
趙成。
又是趙成。
「趙成的事,裴府已經讓人核了。若軍籍、陣亡冊、撫恤冊對不上,將軍會細查,絕不會委屈了咱們兄弟。」
劉老三眼眶更紅:「將軍還記得我們?」
錢直沉聲道:「鎮岳軍是一體,將軍從來沒有忘記過大家。」
這句話落下,門前安靜了許多。
蘇從蘊覺得胸口悶了一下。
她今日原本想借蘇軍醫舊冊,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可錢直只一句話,便把這些舊卒的心重新拉回了鎮岳軍。
這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不能反駁。
她只能低頭鋪開紙,輕聲道:「劉老先說。我替你記下。」
回春堂漸漸忙起來。
軍醫看舊傷,回春堂大夫開方,錢直核舊部名冊,蘇從蘊在旁補錄蘇祁山舊冊可能對應的姓名。
一切看似井然。
直到第三個自稱岳州前營舊卒的男人坐下。
那人三十來歲,左臂纏著舊布,說自己姓曹,曾在羅安手下守南坡哨。
錢直寫字的手停住,抬眼撇了一眼,目光如炬。
南坡哨確有其地。
羅安也確實守過。
可羅安當年帶的是右營,不是前營。
錢直沒有當場拆穿,只盯著那人。
「哪一年入營?」
那人被盯著不自在,下意識答得慢了半拍:「建平十四年。」
錢直又問:「同伍還有誰?」
那人張口說了兩個名字。
錢直將名字記下,臉色沒有半點變化。
「去那邊候著,等軍醫看傷。」
那人鬆了口氣,起身退開。
蘇從蘊卻察覺到錢直方才停筆那一下。
她心裡微沉。這人有問題。
可這人不是她安排的。
秦娘子今日沒來,只派人送過一句話,讓她照常登記,不必多問。蘇從蘊原以為來的都是真舊卒。
現在看來,未必。
晌午時,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擠進來,哭著跪下。
「蘇姑娘,錢參軍,我夫君也是岳州舊卒,前年病死了。撫恤銀只領過一次,後來便說名冊里查不到人。」
周圍人立刻看過去。
婦人哭得真切,孩子也跟著哭。
蘇從蘊握著筆,心口跳得極快。
這話若由她接,便能把「蘇軍醫之女替遺眷記冤」傳出去。
可錢直已經先開口。
「你夫君叫什麼?哪一營?何年入伍?」
婦人哭聲一頓,很快答了。
錢直聽完,神色不變。
「先登記。若真是鎮岳舊部,軍籍里會有名。若撫恤只領過一次,也有州縣發放記錄。」
婦人抽噎道:「那誰替我們查?」
錢直看著她。
「鎮岳將軍會查。」
蘇從蘊的筆尖險些劃破紙面。
她最想要的,是讓旁人覺得蘇軍醫舊冊能替舊卒開口。
可錢直這一句,直接把舊卒之事歸回鎮岳軍手中。
她抬眼看向錢直。錢直也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沒有敵意,卻沒有從前的寵溺。
從前在軍中,錢直也算是看著她長大的,如今卻處處防備。
蘇軍醫有恩,裴府會認。
蘇從蘊要盡孝,裴府更不會阻攔。
可鎮岳舊部,不是誰都能拿來鋪路。
傍晚,錢直回了裴府。
他進書房時,裴嘉成正在看舊部名冊。
「如何?」
錢直沒有先說那些可疑之人,只道:「劉老三來了。手指還是疼,腿也不好。還有幾個舊傷重的,日子過得不寬。」說著眼裡竟有了些許淚花。
裴嘉成翻頁的手頓住。
「先送藥,醫治傷患要緊。」
「屬下已經安排了。」
「再核實一下他們撫恤有沒有足額發到手裡。」
錢直應下,聲音低了些:「今日也混了幾個人進來。有兩個營號說錯,一個連羅安當年在右營都不知道。」
裴嘉成眸色冷了下來。
「名單給岑川。」
「屬下已經送過去了。」
錢直把另一份紙遞上去。
「還有那個抱孩子的婦人,哭得真切,但她夫君的營號也有一處對不上。屬下沒拆穿,先登記了。」
裴嘉成接過來看。
「有人把假的混進真的里。」
錢直眼底壓著怒意:「他們敢拿砸門鎮岳軍的兄弟做局。」
他在戰場上見過死人,也見過傷兵拖著半條命爬回營帳。
所以他比旁人更恨這個。
真舊卒已經夠苦了。
偏有人還要把他們的苦拿來做文章,再往裡摻假,讓朝堂、裴府、舊部全都被攪進去。
裴嘉成把紙壓在案上。
「真舊卒先救治。假舊卒只能細細暗查。不要讓那些真的兄弟寒了心。」
錢直眼眶微熱:「屬下明白。」
段佩芝進來時,正聽見這一句。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把一份禮單放到案上。
裴嘉成看向她:「這是?」
「安濟處今日添的藥材銀。」
段佩芝道:「從裴府公中走,名目仍舊是鎮岳舊部安濟。女眷口舌里最愛爭誰更有心,若把這事落到蘇姑娘和裴府內宅相爭,反倒薄了舊卒。」
錢直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幾分敬重。
裴嘉成聲音也緩了些。
「夫人到底想得周全。」
段佩芝垂眸:「將軍管舊部,我只是不想讓旁人把舊部之事攪成內宅名聲。」
這一次依然是界限分明,但裴嘉成沒有覺得刺耳。
因為她不是把他推開。
她是在他顧不到的地方,把另內宅守住。
書房裡安靜片刻。
裴嘉成忽然道:「今日有幾個真的舊卒,過得不好。」
段佩芝抬眼看他。他的聲音低了些。
「岳州戰後,我以為朝廷撥了撫恤,裴府也補了,至少能讓他們安身。如今看來,銀子撥出去,不代表落到了人手裡。」
段佩芝心口微動。
這一刻的裴嘉成,不是冷硬的將軍,也不是前世那個永遠背對她的人。
他只是一個發現舊部仍在受苦的統帥。
她輕聲道:「將軍會查清楚的。」
裴嘉成看向她。
段佩芝道:「你原本就是這樣的人。」
這一句輕飄飄的落下。
卻像落在裴嘉成心口。
他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段佩芝很快意識到自己說得太曖昧,垂下眼,退回原處。
「我先回聽雪院。」
裴嘉成想叫住她。
可門外石康已經快步進來。
「將軍,夫人。」
裴嘉成收住神色:「什麼事。」
石康遞上一封抄報。
「通政使司今日收了三封民狀,都與岳州舊卒有關。其中兩封,正是今日在安濟處登記過的人遞的。」
段佩芝腳步一頓。
裴嘉成接過抄報,目光落到末尾。
石康聲音更低。
「明日早朝,御史台有人要奏岳州舊卒撫恤不明,請朝廷重核舊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