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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蘇軍醫的女兒

2026-09-03 22:36:29 作者: 胡三七

  回春堂東側的舊木匾已在晨風裡晃了一早。

  木匾刻有:鎮岳舊部安濟處。

  字是鎮岳將軍親刻。裴嘉成回京後求旨設下的地方。

  岳州舊部入京領犒賞銀那幾日,他便讓錢直重新核過舊部名冊。傷重者、孤寡者、遺眷幼子,另列一冊。朝廷撫恤有例,能走朝廷的便走朝廷;不足的,裴府從公中補上。

  舊卒來此問診取藥,不收一文。

  今日蘇從蘊到回春堂時,錢直早已在了。

  他每日都會來這裡看一眼。

  蘇從蘊下車時,先看見的便是那塊木匾。

  她腳步微微一頓。

  綠蘿低聲道:「姑娘?」

  蘇從蘊很快收住神色,抱著藥匣走上前。

  錢直坐在案後,正替一個跛腳老卒核名。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蘇姑娘。」

  蘇從蘊向他行禮:「錢參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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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聲叫得不疾不徐。

  蘇從蘊知道,錢直這樣的人比尋常管事難應付,他上過戰場,敏銳,多疑。

  在他面前要裝的恰到好處。

  蘇從蘊把藥匣輕輕放到案邊。

  「我父親舊冊里,也許記過岳州傷兵姓名。我雖略懂岐黃,卻不像父親搬精通,不敢妄稱義診。今日只是想替亡父補幾筆舊名,若能同安濟處名冊相合,也算沒有辜負父親當年在軍中行醫一場。」

  話說得極漂亮。

  不爭裴府的功,也不搶鎮岳軍的名。只說補舊名。

  可她站在這塊匾下,抱著蘇軍醫舊冊說出這番話,旁人便會記住。

  蘇軍醫的女兒來了。

  錢直看了她片刻。

  「蘇姑娘若真能補上舊名,是善事。」

  蘇從蘊心口微松。

  錢直又道:「只是這裡有這裡的規矩。登記歸登記,看診歸看診,問案歸問案。舊卒來看病,不該被人圍著問舊事。」

  蘇從蘊臉上笑意微頓。

  這話是在提醒她。

  也在劃清界限。

  她垂眸道:「我明白。」

  可門前的人已經多了起來。

  那日清安寺的事傳得快,今日一早,便有人專程來看蘇軍醫的女兒。有人真是舊卒遺眷,有人只是街坊,有人則坐在對麵茶樓,裝作飲茶,眼神卻時不時往這邊落。

  一個斷了兩指的老卒坐到錢直面前。

  錢直看了他一眼,手中筆停住。

  「劉老三?」

  老卒愣住,隨即眼圈紅了。

  「錢參軍還記得我?」

  錢直低頭看他的手。

  「你當年在左營扛過旗。手指是岳州北坡丟的。」

  劉老三嘴唇動了動,別過臉,粗聲道:「老了,不中用了。」

  錢直聲音啞了些:「患處還疼嗎?」

  「陰天下雨疼。」

  「讓軍醫看看。」錢直轉頭吩咐,「給他添一副祛寒止痛的藥,按舊部冊走。」

  劉老三低著頭,半晌才道:「我今日不是來討藥的。」

  錢直抬眼。

  劉老三看向蘇從蘊懷裡的藥匣。

  「昨日有人說,蘇軍醫的女兒手裡有舊冊。錢參軍,我只想問問,當年我同伍的趙成,是不是也在冊上?」

  蘇從蘊指尖一緊。

  趙成。

  又是趙成。

  「趙成的事,裴府已經讓人核了。若軍籍、陣亡冊、撫恤冊對不上,將軍會細查,絕不會委屈了咱們兄弟。」

  劉老三眼眶更紅:「將軍還記得我們?」

  錢直沉聲道:「鎮岳軍是一體,將軍從來沒有忘記過大家。」


  這句話落下,門前安靜了許多。

  蘇從蘊覺得胸口悶了一下。

  她今日原本想借蘇軍醫舊冊,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可錢直只一句話,便把這些舊卒的心重新拉回了鎮岳軍。

  這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不能反駁。

  她只能低頭鋪開紙,輕聲道:「劉老先說。我替你記下。」

  回春堂漸漸忙起來。

  軍醫看舊傷,回春堂大夫開方,錢直核舊部名冊,蘇從蘊在旁補錄蘇祁山舊冊可能對應的姓名。

  一切看似井然。

  直到第三個自稱岳州前營舊卒的男人坐下。

  那人三十來歲,左臂纏著舊布,說自己姓曹,曾在羅安手下守南坡哨。

  錢直寫字的手停住,抬眼撇了一眼,目光如炬。

  南坡哨確有其地。

  羅安也確實守過。

  可羅安當年帶的是右營,不是前營。

  錢直沒有當場拆穿,只盯著那人。

  「哪一年入營?」

  那人被盯著不自在,下意識答得慢了半拍:「建平十四年。」

  錢直又問:「同伍還有誰?」

  那人張口說了兩個名字。

  錢直將名字記下,臉色沒有半點變化。

  「去那邊候著,等軍醫看傷。」

  那人鬆了口氣,起身退開。

  蘇從蘊卻察覺到錢直方才停筆那一下。

  她心裡微沉。這人有問題。

  可這人不是她安排的。

  秦娘子今日沒來,只派人送過一句話,讓她照常登記,不必多問。蘇從蘊原以為來的都是真舊卒。

  現在看來,未必。

  晌午時,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擠進來,哭著跪下。

  「蘇姑娘,錢參軍,我夫君也是岳州舊卒,前年病死了。撫恤銀只領過一次,後來便說名冊里查不到人。」

  周圍人立刻看過去。

  婦人哭得真切,孩子也跟著哭。

  蘇從蘊握著筆,心口跳得極快。

  這話若由她接,便能把「蘇軍醫之女替遺眷記冤」傳出去。

  可錢直已經先開口。

  「你夫君叫什麼?哪一營?何年入伍?」

  婦人哭聲一頓,很快答了。

  錢直聽完,神色不變。

  「先登記。若真是鎮岳舊部,軍籍里會有名。若撫恤只領過一次,也有州縣發放記錄。」

  婦人抽噎道:「那誰替我們查?」

  錢直看著她。

  「鎮岳將軍會查。」

  蘇從蘊的筆尖險些劃破紙面。

  她最想要的,是讓旁人覺得蘇軍醫舊冊能替舊卒開口。

  可錢直這一句,直接把舊卒之事歸回鎮岳軍手中。

  她抬眼看向錢直。錢直也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沒有敵意,卻沒有從前的寵溺。

  從前在軍中,錢直也算是看著她長大的,如今卻處處防備。

  蘇軍醫有恩,裴府會認。

  蘇從蘊要盡孝,裴府更不會阻攔。

  可鎮岳舊部,不是誰都能拿來鋪路。

  傍晚,錢直回了裴府。

  他進書房時,裴嘉成正在看舊部名冊。

  「如何?」

  錢直沒有先說那些可疑之人,只道:「劉老三來了。手指還是疼,腿也不好。還有幾個舊傷重的,日子過得不寬。」說著眼裡竟有了些許淚花。

  裴嘉成翻頁的手頓住。

  「先送藥,醫治傷患要緊。」

  「屬下已經安排了。」

  「再核實一下他們撫恤有沒有足額發到手裡。」

  錢直應下,聲音低了些:「今日也混了幾個人進來。有兩個營號說錯,一個連羅安當年在右營都不知道。」


  裴嘉成眸色冷了下來。

  「名單給岑川。」

  「屬下已經送過去了。」

  錢直把另一份紙遞上去。

  「還有那個抱孩子的婦人,哭得真切,但她夫君的營號也有一處對不上。屬下沒拆穿,先登記了。」

  裴嘉成接過來看。

  「有人把假的混進真的里。」

  錢直眼底壓著怒意:「他們敢拿砸門鎮岳軍的兄弟做局。」

  他在戰場上見過死人,也見過傷兵拖著半條命爬回營帳。

  所以他比旁人更恨這個。

  真舊卒已經夠苦了。

  偏有人還要把他們的苦拿來做文章,再往裡摻假,讓朝堂、裴府、舊部全都被攪進去。

  裴嘉成把紙壓在案上。

  「真舊卒先救治。假舊卒只能細細暗查。不要讓那些真的兄弟寒了心。」

  錢直眼眶微熱:「屬下明白。」

  段佩芝進來時,正聽見這一句。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把一份禮單放到案上。

  裴嘉成看向她:「這是?」

  「安濟處今日添的藥材銀。」

  段佩芝道:「從裴府公中走,名目仍舊是鎮岳舊部安濟。女眷口舌里最愛爭誰更有心,若把這事落到蘇姑娘和裴府內宅相爭,反倒薄了舊卒。」

  錢直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幾分敬重。

  裴嘉成聲音也緩了些。

  「夫人到底想得周全。」

  段佩芝垂眸:「將軍管舊部,我只是不想讓旁人把舊部之事攪成內宅名聲。」

  這一次依然是界限分明,但裴嘉成沒有覺得刺耳。

  因為她不是把他推開。

  她是在他顧不到的地方,把另內宅守住。

  書房裡安靜片刻。

  裴嘉成忽然道:「今日有幾個真的舊卒,過得不好。」

  段佩芝抬眼看他。他的聲音低了些。

  「岳州戰後,我以為朝廷撥了撫恤,裴府也補了,至少能讓他們安身。如今看來,銀子撥出去,不代表落到了人手裡。」

  段佩芝心口微動。

  這一刻的裴嘉成,不是冷硬的將軍,也不是前世那個永遠背對她的人。

  他只是一個發現舊部仍在受苦的統帥。

  她輕聲道:「將軍會查清楚的。」

  裴嘉成看向她。

  段佩芝道:「你原本就是這樣的人。」

  這一句輕飄飄的落下。

  卻像落在裴嘉成心口。

  他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段佩芝很快意識到自己說得太曖昧,垂下眼,退回原處。

  「我先回聽雪院。」

  裴嘉成想叫住她。

  可門外石康已經快步進來。

  「將軍,夫人。」

  裴嘉成收住神色:「什麼事。」

  石康遞上一封抄報。

  「通政使司今日收了三封民狀,都與岳州舊卒有關。其中兩封,正是今日在安濟處登記過的人遞的。」

  段佩芝腳步一頓。

  裴嘉成接過抄報,目光落到末尾。

  石康聲音更低。

  「明日早朝,御史台有人要奏岳州舊卒撫恤不明,請朝廷重核舊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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