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依然暑熱不止,溫妙屋中四處窗扇都開著,此時人依在窗邊,一面打磨手中的木雕小人,一面對月嘆息。
自那日山中一別,又有六七日不見秦珩,也不知他傷養的怎麼樣。她一連幾日茶飯不思,當真是明白了什麼叫思念成疾。
「古人誠不欺我啊…」
溫妙出聲感嘆,忽然嗓子一抖,就見一人影閃到窗前。
「清鳴?!」
待她看清來人,方才那點恐懼不見,立刻拋下了手中的東西,「你終於來了。」
秦珩見她一樣思念自己,笑道:「那幾日無法翻牆,才未能來看你。」
溫妙自是又驚又喜。原以為還得好幾日才能再見,豈料他那傷口剛剛開始癒合便來看她了。
將人扯到屋中,溫妙又親眼看過他傷口無礙才放下心來。
秦珩一面去將衣裳交疊整齊穿好,一面端詳她,竟覺得幾日不見,她像是又好看了許多。
尤其此時她穿著一件柔霧似的煙粉裙子,簡直將人襯的仙女一般。
心念飄忽,又想,不知她大婚那日穿上婚服又會是何種模樣。
溫妙自是也在不住端詳他,更明白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是何意味。此時人在跟前,真是處處喜歡,處處歡喜。
端看半晌,溫妙又覺她這未來夫君長得實在稱心如意,便忍不住又要去親他抱他。
秦珩卻往後退了一步,「再等等,左不過也就一個月的時間就能過完流程。」
溫妙雙目微眯,「你當我要做什麼?」
秦珩輕笑,「我是怕我做什麼,還未成婚,怎好與你這般親近。」
溫妙知道他又要遵守那『成婚前絕不逾距』的遊戲,她卻來了興致,有意打趣。
「哦…不知那日是誰將我抵在牆上動彈不得…連人呼吸都要奪了去?」
秦珩半垂著眼睫低眸昵她,心中是難以遏制的笑意升騰,她以為這話會令他覺得羞怯,她當他還是那等年少青澀之人。殊不知他心性深沉,實則是個不折不扣的壞人。
更不知他在夢中將人吃到如何地步。
那夢中場景真實不虛,有時是在他的西樵別院,有時又到了皇宮旁側的頤湖園。再後來去到南潯一帶,隨後又北上到了漠北,。他們經年累月四處遊蕩。
跟隨著延綿不絕的清風,在安穩的簾帳之中,在搖晃不止的躺椅上,在書桌邊,在繁星下,在漠北的雪夜中,在鬆軟的茵席上…
仿佛度過了一生一世,所到之處,清風與景色都見證過他們的相愛。
他此時看著她,眼中漸漸晦暗,難以控制的回憶夢中的細碎哭泣。
「那日熱風吹得人頭昏腦漲情難自禁,該同阿妙賠禮道歉才是。」
聽他嗓音忽然帶了暗啞,溫妙微怔,瞧著那雙眼睛,蹙眉道:「清鳴,你像是要吃人。」
秦珩微微挑眉,暗道正是,但很快他拋卻那些不該出現在此刻的臆想,清了清嗓子,又道:「我就是知自己那日有錯,既說了不再唐突,便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阿妙不必再擔心。」
「哦?」
溫妙卻又朝他靠近,「你不許自己逾禮,還要連我一同管制?我可還沒進你秦家的門,竟就要給我立規矩了?」
秦珩聽著似有些無可奈何,輕笑著停住了後退的腳步,任她將自己腰身抱住,笑道:「此話有理,阿妙既如此迫不及待,我也不好再不隨你的意,阿妙要做什麼,那便隨你高興就是。」
他說著順勢坐到溫妙的矮榻上,雙手撐在身後,一副任她為所欲為的樣子。眼中滿含笑意儘是玩味,料想他如此說了,她反而也不會再做什麼。
溫妙輕哼著撇唇,「當我是那臉皮薄似春餅的小姑娘呢?咱們早晚要睡到一張床榻,我有什麼好扭捏的?!」
她說著立刻撩衣跨坐矮榻之上。
「思念成疾不是玩笑話,幾日不見我腦子裡除了你就沒有別的了,真是令人昏聵!」
她氣憤之下摟了他的脖頸咬他雙唇,「你這個迷惑人心的妖精!修行了幾百年才來到人間?說!你究竟有什麼目的?!是不是要吸乾我的陽壽,才肯罷休?」
她這一番玩笑話說的有趣,卻似乎並沒有將秦珩逗的開懷。反而令他一張臉沉的看不清眼中眸色。
溫妙一怔,「僅此而已,你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不過一瞬,話聲已被盡數吞沒。
夏季少有烈風,多數是雷雨前才會有疾風而至,
此時窗外陰雲遮擋月色,夜風又急又重,將掛在窗邊的紗帳裹挾著翻飛。
溫妙瞥著那紗帳,知道他不是生氣了,而是被自己惹急了。
她忍不住暗自發笑。
待人終於將自己放開,不等她主動起身,秦珩已利落的將她擱在旁側,自己站起了身,面有溫妙少見的侷促。
溫妙心中好奇。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卻見秦珩站定的動作僵持一瞬,立刻又轉身翻窗到了院外。
許久,像是緩了過來,他無奈的同她開口,「這一個月我還是不要過來了,攝人心魂陽壽的精怪該是你才對。」
溫妙立刻蹙眉,「不行!怎能一月不見?」
但見他神色認真,溫妙趕忙又道:「我錯了還不成?以後再不如此。」
見她跑到窗邊同自己央求,秦珩一窒,哪裡是真的懲罰她,不過是氣自己沒有定力罷了。」
無奈的嘆氣一瞬,就覺天上飄起雨絲。抬眼看了看,覺得這雨下的好,能浸透萌動的春芽,熄滅乾燥的盛夏熾火。
任雨絲在臉上落了片刻,他才與溫妙道:「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怪我自己。」
他思忖斟酌,又道:「有些事你不懂。會令你害怕。」
溫妙自然不懂,更不懂兩情相悅的二人在一起親近為何會與害怕扯上關係。卻也明白他此番是在珍重她,愛護她。
溫妙隔窗去握他的手,「我都不怪你,你做什麼怪自己?快先進來。下雨了。」
秦珩卻未動作,「這雨下的好,我不能再進去,該淋淋雨清醒清醒。」
他又將溫妙眉眼看過一遍,才安心道:「我就是來看看你,看見了就放心了,這便走了。」
「你是傻了不成,這雨越下越大,怎麼要趕著這時候走?」
秦珩忍不住輕笑,「這雨若是下一夜呢?」
溫妙正色,「我將床榻分你一半,不是多大不了的事。」
秦珩未語,沉沉吸氣,半晌開口,不知是同她說還是同自己說。
「有的是機會同床共枕。」
溫妙見他決意不再進來真是覺得沒有辦法,只好轉身去給他拿傘,「要走就快走,別傻站著在這淋雨!」
知他不會再留,溫妙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好奇,放低了些視線,她問,「那是什麼?」
秦珩面色一滯,握著傘柄的指骨因緊握凸顯。不曾回應,立刻轉身往雨幕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