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漓找了一張稍微靠窗、看起來稍微乾淨一點的桌子坐下。
她沒有立刻點菜,而是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向門外。
她故意挑了這麼個地方,就是想看看霍庭淵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她等著他嫌棄環境髒亂差而大發脾氣。
等著他黑著臉轉身離開,然後餓著肚子去路邊等他的直升機。
霍庭淵站在門口,看著裡面那堪稱「惡劣」的環境,雙腳就像是灌了鉛一樣,怎麼也邁不進去。
他看著那張泛著油光的塑料桌子,看著桌角那層厚厚的黑色污垢,甚至還能看到幾隻蒼蠅在桌子上方嗡嗡地飛舞。
他的臉色變了又變,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江漓坐在裡面,嘴角帶著一抹看好戲的笑意,靜靜地看著他。
兩人隔著幾米的距離,目光在空氣中交匯。
霍庭淵看著江漓眼底的那抹戲謔,突然閉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眼底所有的嫌棄、厭惡和抗拒,都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堅定的光芒。
他邁開那雙修長的大長腿,走進了這家他平時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蒼蠅館子。
在卡車司機們詫異的目光中,這位穿著頂級定製機車服、氣質尊貴得仿佛走錯了片場的千億總裁,徑直走到江漓的對面,拉開那張黏糊糊的塑料凳子,坐了下來。
江漓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挑了挑眉,沒說什麼。
「老闆娘,點菜!」江漓衝著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
一個繫著髒圍裙、胖乎乎的老闆娘拿著一本油膩膩的菜單走了過來。
「妹子,吃點啥?咱們這的爆炒肥腸和毛血旺是一絕!」老闆娘熱情地招呼著。
「來一大盆毛血旺,多放紅油多放辣子!再來兩碗素麵,直接下在毛血旺的湯里!」江漓熟練地點了菜。
「好嘞!馬上就來!」
老闆娘走後,江漓拿起桌上那個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塑料水壺。
她倒了點滾燙的開水在兩個缺了角的粗瓷碗裡,然後撕開兩雙劣質的一次性筷子,放進碗裡熟練地燙了燙,算是做了個簡單的消毒。
她把其中一個燙好的碗和一雙筷子,推到了霍庭淵的面前。
霍庭淵看著面前那個邊緣缺了一大塊、碗底還帶著一圈洗不掉的茶漬的粗瓷碗,眉頭再次緊緊地鎖了起來。
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竟然學著江漓剛才的樣子,拿起那個油膩膩的塑料水壺,往碗裡又倒了點開水,笨拙地燙起了碗筷。
他拿起那雙劣質的一次性筷子,雙手用力一掰。
「咔嚓」一聲。
因為用力過猛,筷子掰歪了,中間還連著幾根長長的木刺。
霍庭淵看著手裡這個殘次品,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但他依然沒有抱怨半句。
他默默地伸出修長的手指,把那幾根木刺一根一根地拔掉,然後把筷子拿在手裡,正襟危坐地等著上菜。
很快,一大盆紅彤彤、飄滿了一層厚厚辣椒油和花椒的毛血旺端了上來。
裡面還下著兩份粗糙的鹼水麵條。
那股霸道的辛辣味,瞬間衝進了鼻腔。
江漓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沾滿紅油的麵條,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嘶……過癮!」江漓辣得直吸氣,但吃得津津有味。
霍庭淵坐在對面,看著那盆仿佛在燃燒的紅油,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平時的飲食清淡,講究原汁原味,連一點點胡椒粉都不沾。這種重油重辣的東西,對他來說,簡直就是穿腸毒藥。
但他看著江漓吃得那麼香,為了不被她看扁,為了證明自己能融入她的生活。
霍庭淵深吸了一口氣,拿起那雙劣質的筷子,伸進盆里,夾起了一小口沾滿紅油的粗糙麵條。
他閉上眼睛,心一橫,直接送進了嘴裡。
剛一入口。
那種霸道、極具侵略性的辛辣味,瞬間在口腔里炸開,順著食道一路火辣辣地燒到了胃裡,甚至直衝天靈蓋。
霍庭淵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那張原本因為疲憊而有些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脖子根都紅透了。
他被辣得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額頭上迅速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強烈的刺激讓他喉嚨發癢,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咳嗽出來。
但他硬是死死地咬著牙,強忍著咳嗽的衝動,連嚼都沒怎麼嚼,就把那口對他來說堪稱「黑暗料理」的麵條給咽了下去。
咽下去之後,他的嘴唇肉眼可見地變得紅腫起來。
但他依然強裝鎮定,放下筷子,試圖用深呼吸來緩解口腔里那種仿佛要噴火的灼燒感。
江漓停下了筷子。
她靜靜地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
他穿著價值不菲的頂級皮衣,坐在這種油膩髒亂的蒼蠅館子裡,顯得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他明明有嚴重的潔癖,卻強忍著噁心用著缺角的破碗。
他做這一切,只是為了不讓她看輕,只是為了能跟上她的腳步。
看著他這副笨拙、倔強、甚至有些可憐的樣子。
江漓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是一種夾雜著驚訝、無奈,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心疼。
她嘆了口氣。
站起身,走到飯館角落那個破舊的冰櫃前,打開門,拿了一瓶冰鎮的礦泉水。
江漓走回桌邊,擰開藍色的塑料瓶蓋。
然後,她伸出手,將那瓶冒著絲絲冷氣的冰水,輕輕地推到了霍庭淵的面前。
霍庭淵抬起頭。
那雙被辣得有些泛紅、甚至蒙上了一層淡淡水光的深邃眼眸,直直地撞進了江漓的視線里。
江漓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心裡那堵因為過去七年的傷害而築起的、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冰冷高牆。
在這一刻,因為這個男人笨拙的妥協和隱忍,悄然鬆動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