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上哪怕是一顆稍微大點的石子,都能通過那堅硬的碳纖維車架,清晰無比地傳遞到駕駛者的脊椎上。
「哐當!」
霍庭淵的前輪壓過一個不深不淺的坑窪,整個車頭猛地彈跳了一下。
霍庭淵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被這一下給顛碎了。
堅硬的賽車坐墊狠狠地撞擊著他的尾椎骨,一股鑽心的刺痛順著脊柱直衝後腦勺。
碳纖維車把傳遞來的劇烈震動,讓他的雙手瞬間發麻,虎口被震得生疼。
更要命的是,這台擁有234匹馬力的V4發動機,在低速行駛時,散熱糟糕。
發動機散發出的恐怖熱量,就像是一個燒紅的火爐,瘋狂地烘烤著他的大腿內側和小腿。哪怕隔著頂級的袋鼠皮連體皮衣,他都能感覺到皮膚被烤得發燙。
江漓一邊輕鬆地騎著車,一邊在心裡默默地倒數。
十公里。
最多十公里。
這位養尊處優、出門都要坐勞斯萊斯幻影、連喝口水都要助理試溫的千億總裁,絕對會受不了這種非人的折磨。
江漓甚至已經能在腦海里描繪出那副畫面了:霍庭淵氣急敗壞地把這台幾百萬的賽道神車扔在路邊的爛泥里,然後黑著臉掏出手機,大罵林特助辦事不力,最後叫一架直升機過來把他接走。
想到這裡,江漓在頭盔里忍不住笑出了聲。
然而,現實卻狠狠地打了江漓的臉。
十公里過去了。
二十公里過去了。
三十公里過去了。
這條爛路仿佛沒有盡頭,顛簸和折磨也在不斷加劇。
可是,身後的那陣狂暴的引擎轟鳴聲,卻依然緊緊相隨,沒有絲毫落後的跡象。
江漓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了,她忍不住通過後視鏡,仔細地觀察著跟在後面的男人。
後視鏡里,霍庭淵的狀況看起來已經相當糟糕了。
因為劇烈的顛簸和極度的不適,他的臉色已經變得有些發白。
他握著分離把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顯然是在用極大的核心力量支撐著上半身,試圖減輕手腕的壓力。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滑進眼睛裡,刺痛無比,但他連鬆開一隻手去擦汗的餘地都沒有。
可是,他硬是一聲不吭。
沒有按喇叭抱怨,沒有減速抗議,更沒有像江漓想像的那樣放棄。
隔著黑色的護目鏡,江漓雖然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死死咬著牙的那股狠勁。
他就這麼憑藉著驚人的毅力,和那股刻在骨子裡的、絕對不服輸的自尊心,死死地咬在江漓的車尾。
哪怕被顛得五臟移位,哪怕手腕酸痛得快要斷掉,他也絕不掉隊半米。
江漓看著後視鏡里那個倔強又略顯狼狽的紅色身影,心裡原本的戲謔和看好戲的心態,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甚至還有一點點震撼。
在江漓過去的認知里,霍庭淵就是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京圈太子爺。
他霸道、強勢、掌控欲極強,習慣了用金錢和權力去擺平一切。他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受不了一點點委屈和苦楚。
可是今天,在這條破爛不堪的鄉間省道上。
江漓第一次發現,這個男人除了霸道之外,骨子裡竟然還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恐怖忍耐力。
他認準了一件事,認準了一個人,就真的能豁出命去死磕到底。
這種狠勁,讓江漓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臨近中午時分。
太陽升到了頭頂,陽光變得毒辣起來,氣溫也隨之升高。
江漓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油量顯示,又看了看後視鏡里還在死撐、但動作明顯已經有些僵硬的霍庭淵。
她決定大發慈悲,不再折磨這個固執的男人了。
前方剛好出現了一個國道交匯口。
江漓打起轉向燈,將車拐進了一家開在國道邊上的飯館門前。
這是一家簡陋、甚至可以說是破敗的「蒼蠅館子」。
連個正經的招牌都沒有,只在門口的電線桿上掛著一塊油漆剝落的破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川味快餐、加水洗車」幾個大字。
飯館門口是一大片沒有硬化的泥土地,停著幾輛滿是灰塵和泥巴的重型半掛卡車。
地上到處都是卡車司機隨手扔的菸頭、檳榔渣,還有一灘灘黑乎乎的機油污漬。
江漓將寶馬水鳥穩穩地停在空地上,踢下側梯,熄了火。
緊接著,「轟」的一聲。
霍庭淵也駕駛著那台紅色的杜卡迪,停在了江漓的旁邊。
熄火的那一瞬間,霍庭淵整個人都僵在了車上。
足足過了十幾秒鐘,他才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動作僵硬地跨下了車。
他的雙腿剛一落地,就忍不住微微打了個晃。
長時間的戰鬥坐姿,讓他的腰椎仿佛被一根鋼釘死死地釘住了,稍微動一下就鑽心地疼。大腿內側更是被發動機烤得通紅,連走路的姿勢都變得有些不自然。
霍庭淵摘下那頂價值好幾萬的全碳纖維頭盔,隨手掛在後視鏡上。
他那張向來冷峻完美的臉龐,此刻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幾縷被汗水浸濕的黑髮凌亂地貼在額頭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狼狽。
剛一摘下頭盔,一股混合著劣質油煙味、汗臭味、以及旱菸味的渾濁空氣,就直直地撲面而來。
霍庭淵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有嚴重的潔癖。
平時在漢州,他吃飯的地方,哪怕是米其林三星餐廳,只要桌布上有一點點褶皺,或者空氣中有一絲異味,他都會立刻讓經理換包廂。
他用的餐具,必須是經過嚴格高溫消毒的定製骨瓷。
可是現在,他看著眼前這個破破爛爛的蒼蠅館子,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江漓摘下手套,把頭盔放在車上,大步走進了飯館。
飯館裡面比外面好不到哪裡去。
幾張廉價的塑料桌子隨意地擺放著,桌面上泛著一層常年積累下來的、擦不掉的油光。
頭頂上那個沾滿灰塵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不僅沒帶來多少涼風,反而把廚房裡的油煙味吹得滿屋子都是。
幾個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毛巾的卡車司機,正圍坐在一張桌子旁,大聲地划拳喝酒,唾沫星子橫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