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了一股力氣,雙手死死地摳住地面的縫隙,拖著那條斷掉的右腿,像一條令人作嘔的鼻涕蟲一樣,拼命地朝著沈子軒的方向爬過去。
「軒軒……軒軒……」
沈宴舟一邊爬,一邊發出沙啞而悽厲的呼喊聲。
王阿姨正牽著沈子軒準備上台階,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她轉頭一看,只見一個渾身是血、髒得看不出人樣的男人正朝著他們爬過來,嚇得她尖叫一聲,連忙把沈子軒護在身後。
「你幹什麼!別過來!保安!保安快來啊!」王阿姨大聲呼救。
可是沈宴舟已經爬到了跟前。
他猛地伸出那隻沾滿泥土和鮮血的手,一把抓住了沈子軒那條乾淨的牛仔背帶褲的褲腿。
「軒軒!是我啊!我是爸爸!」
沈宴舟抬起那張腫脹不堪、滿是血污的臉,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模樣慘不忍睹。
他死死地抓著兒子的褲腿,就像抓著最後一張免死金牌,哭喊著哀求道:「軒軒,你救救爸爸!爸爸快要被人打死了!你帶我去見你媽媽,你幫我向你媽媽求求情,讓她給我五百萬!只要有了錢,爸爸就能活命了!軒軒,我是你親生父親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王阿姨看清了地上這個人的臉,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曾經衣冠楚楚、不可一世的沈家少爺,現在竟然落到了這步田地!
「沈先生,你快放手!你這樣會嚇壞孩子的!」王阿姨用力地去掰沈宴舟的手,但沈宴舟的力氣大得驚人,死活就是不鬆開。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也紛紛圍了上來,對著這一幕指指點點。
「這人誰啊?怎麼管這小孩叫兒子?」
「聽這意思,是來找前妻要錢的?還開口就是五百萬,真敢要啊!」
「看他這副德行,肯定是賭博欠了高利貸,被人打斷了腿,現在跑來拿孩子當擋箭牌了,真是個畜生!」
眾人的議論聲像刀子一樣扎在沈宴舟的耳朵里,但他現在已經顧不上什麼臉面了,他只想活命。
他滿懷希冀地看著被王阿姨護在身後的沈子軒,指望著這個只有六歲的兒子能念及一點父子之情,拉他一把。
然而。
六歲的沈子軒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自己腳邊、苦苦哀求的男人。
小傢伙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只有深深的厭惡和冰冷。
在沈子軒幼小的心靈里,關於「爸爸」這個詞的記憶,全都是灰暗和痛苦的。
他記得這個男人喝醉酒後,在家裡大發脾氣,把客廳里的花瓶砸得粉碎;他記得這個男人為了要錢去賭博,把媽媽推倒在地上,指著媽媽的鼻子破口大罵;他更記得,那些凶神惡煞的討債人堵在門口,用紅油漆在門上寫滿髒話,嚇得他只能躲在媽媽的懷裡瑟瑟發抖。
這個男人,從來沒有給他買過一個玩具,從來沒有帶他去過一次遊樂園,從來沒有盡過一天做父親的責任。
他帶給媽媽和自己的,只有無盡的傷害和恐懼。
現在,這個壞人竟然還有臉跑來要錢!
沈子軒緊緊地抱著手裡的保溫桶和畫紙,小小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突然伸出穿著新運動鞋的小腳,對準沈宴舟那隻抓著自己褲腿的髒手,用力地踢了過去!
「哎喲!」沈宴舟吃痛,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沈子軒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和沈宴舟的距離。
他揚起小臉,用一種稚嫩卻無比堅定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對著地上的男人說道:
「你不是我爸爸!」
這六個字,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沈宴舟的心口上。
沈宴舟愣住了,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
沈子軒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和倔強。
「我沒有你這樣欺負媽媽的爸爸!你是個大壞蛋!你只會讓媽媽哭,只會惹媽媽生氣!黃毛哥哥說了,男子漢要保護媽媽,不能讓壞人欺負她!」
小傢伙的聲音在喧鬧的醫院門口顯得格外清晰,周圍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這個勇敢的小男孩。
沈子軒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大聲說道:「以後我只跟著媽媽!我不要你了!你不要再來找我們了,我們都不想看到你!」
說完這句話,沈子軒轉過身,拉住王阿姨的手。
「王奶奶,我們走,去看媽媽,不要理這個壞人。」
小傢伙頭也不回,邁著堅定的步伐,牽著王阿姨走上了台階,走進了醫院大樓的旋轉門裡。
那個小小的背影,決絕而果斷,沒有一絲留戀。
沈宴舟趴在滾燙的地面上,呆呆地看著兒子消失的方向。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和嘲諷。
「活該!連這么小的孩子都看透他了!」
「真是報應啊!親生兒子當眾不認他,這人做人得有多失敗啊!」
「這種垃圾,死了都沒人收屍!」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捅進沈宴舟的心臟,將他最後的一絲尊嚴和希望絞得粉碎。
被親生兒子當眾拋棄,徹底斷絕關係。
這種精神上的毀滅性打擊,比肉體上的疼痛還要強烈一萬倍。
沈宴舟終於意識到,他徹底完了。
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兒子,失去了所有的錢財和地位,現在連最後一條活路都被堵死了。
他的人生,已經變成了一灘發臭的死水。
「啊——!!!」
沈宴舟仰起頭,對著刺眼的太陽,發出了一聲悽厲到頂點的絕望慘叫。
這聲慘叫里充滿了懊悔、恐懼和無盡的痛苦。
緊接著,他雙眼一翻,腦袋重重地砸在柏油路面上,徹底昏死了過去。
像一條死狗一樣,躺在烈日下,無人問津。
……
時間一晃,過了幾天。
市中心醫院的VIP病房裡,陽光依然明媚。
江漓身上的擦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結痂的地方開始脫落,長出了粉嫩的新肉。她本來早就該出院了,但因為霍庭淵還躺在病床上,她心裡過意不去,便一直留在醫院裡陪護。
這幾天,霍庭淵的傷勢也穩定了下來。
額頭上的縫線已經拆了,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不僅沒有破壞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反而給他平添了幾分狂野和不羈的男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