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緩了語氣,輕聲說道:「蕭野,我真的累了。沈宴舟的事情,讓我扒了一層皮。現在霍庭淵和陸沉,又要把我逼上絕路。」
「我現在這顆心,早就千瘡百孔,像是一塊死灰,再也燃不起任何火苗了。」
「我不想談感情,不想去愛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愛。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待著。」
江漓看著蕭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蕭野,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我最看重的徒弟,是我最信任的隊友,是我最好的弟弟。但我們之間,只能是這樣了。」
「把心思放在賽車上吧。下個月的全國錦標賽,我希望看到你站在最高領獎台上。」
說完這些話,江漓轉過頭,重新看向山下的燈海,不再看蕭野。
蕭野呆呆地坐在原地,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他看著江漓單薄的背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死死地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知道,江漓說得對。
他現在太弱小了,根本沒有能力保護她。
在霍庭淵和陸沉那樣的龐然大物面前,他的一腔熱血,簡直就像是一個笑話。
山頂的風繼續吹著。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啤酒漸漸變溫,炸雞也涼透了。
這份純粹熱烈的感情,終究還是被現實的殘酷給狠狠地按滅了。
翌日。
漢州郊外的賽車場。
清晨的陽光透過車庫頂部的天窗灑下來,照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機油味和橡膠輪胎的味道。
江漓穿著那身灰色的連體工作服,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正拿著一塊抹布,仔細地擦拭著一台剛剛組裝好的發動機。
昨晚的一切,仿佛是一場荒誕的夢。
那件價值連城的「暗夜星空」禮服,被她隨手扔在了車庫角落的一個破紙箱裡,上面沾滿了泥土和灰塵。
她又變回了那個滿身油污、只對機械感興趣的修理工。
車隊裡的其他幾個機械師和賽車手也都在忙碌著。
大家似乎都默契地沒有提起昨晚的事情,也沒有人去問江漓為什麼會坐著蕭野的機車回來。
蕭野在一旁調試著一輛賽車的懸掛系統。
他戴著一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他幹活十分賣力,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偶爾會偷偷地看一眼江漓的背影,然後又迅速低下頭。
就在這時,車庫外傳來一陣摩托車的喇叭聲。
一個穿著綠色制服的國際快遞員,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袋,走進了車庫。
「請問,哪位是江漓女士?」快遞員大聲問道。
江漓放下手裡的抹布,站起身。
「我是。」
快遞員走到江漓面前,把手裡的文件袋遞給她,然後遞過一支筆。
「這是一份來自法國巴黎的國際加急件,請您簽收一下。」
江漓愣了一下。
法國巴黎?
她在那邊沒有任何親戚朋友,怎麼會有國際加急件寄給她?
江漓在快遞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接過那個厚厚的文件袋。
文件袋的材質十分考究,右上角印著一個醒目的標誌。
那是國際汽車聯合會(FIA)的官方標誌。
看到這個標誌,車庫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蕭野也停下了手裡的活,摘下帽子,快步走到江漓身邊。
「漓姐,這是什麼?」蕭野好奇地問道。
江漓沒有說話,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幾分。
她撕開文件袋的封口,從裡面抽出了一疊厚厚的文件。
最上面的一張,是一封用英文和法文雙語列印的邀請函。
江漓的目光快速地掃過上面的文字。
當她看清邀請函上的內容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呼吸瞬間停滯了。
「這……這是……」江漓的聲音有些發抖。
「到底是什麼啊?漓姐你別嚇我!」蕭野急得湊過頭去看。
當蕭野看清邀請函抬頭那幾個加粗的英文字母時,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直接呆住了。
「DAKAR RALLY……」蕭野喃喃地念出這幾個字母,聲音陡然拔高,變成了一聲難以置信的尖叫,「達喀爾拉力賽?!」
這一聲尖叫,把車庫裡所有人都炸懵了。
幾個機械師手裡的扳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全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江漓手裡的那張紙。
達喀爾沙漠拉力賽!
這幾個字,對於任何一個玩越野賽車的人來說,簡直就是神一樣的存在!
這是全球最頂尖、最殘酷、最危險的越野賽事!
沒有之一!
比賽路線穿越廣袤無垠的撒哈拉大沙漠,全程長達數千公里。
參賽者要面對漫天的黃沙、恐怖的沙塵暴、高達幾十米的沙丘,以及隨時可能發生的機械故障和迷路危險。
這根本不是一場比賽,這是一場生存挑戰!
每年都有賽車手在那片無情的沙漠裡永遠地閉上眼睛,連屍骨都找不到。
但即便如此,達喀爾依然是全世界所有越野賽車手心中的最高殿堂。
能參加一次達喀爾,是所有賽車手畢生的夢想。
「漓姐,這……這是給你的?」蕭野結結巴巴地問道,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江漓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狂跳,繼續往下看。
邀請函上寫得很清楚。
鑑於江漓帶領的女子車隊,在過去兩年國內各大拉力賽中取得了極其優異的成績,展現出了非凡的駕駛技術和團隊協作能力。
國際汽聯經過嚴格評估,決定破例授予江漓車隊一個參加本年度達喀爾沙漠拉力賽的外卡資格!
外卡資格!
這意味著,她們不需要經過漫長而殘酷的資格賽選拔,可以直接拿著這張門票,站上達喀爾的發車台!
這對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國內女子車隊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是至高無上的榮譽!
「臥槽!我們拿到達喀爾的門票了?!」
「漓姐牛逼!車隊牛逼!」
車庫裡的機械師和賽車手們終於反應過來,爆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大家激動地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有的人甚至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蕭野也激動得滿臉通紅,他看著江漓,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漓姐!我們要去達喀爾了!我們要去撒哈拉了!」
江漓看著手裡那份沉甸甸的邀請函,聽著周圍隊友們的歡呼聲,她的心卻出奇地平靜了下來。
她翻到文件的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參賽確認書。
只要在這張紙上籤下名字,她就將踏上前往撒哈拉沙漠的征程。
江漓抬起頭,目光穿過車庫的大門,看向外面湛藍的天空。
達喀爾。
撒哈拉沙漠。
那裡有漫天的黃沙,有狂風,有烈日,有無盡的危險和挑戰。
但那裡沒有漢州。
沒有帝豪大酒店的奢靡,沒有商界大佬的算計。
沒有霍庭淵那讓人窒息的霸道控制,也沒有陸沉那讓人毛骨悚然的陰暗囚籠。
更沒有沈宴舟留下的那些噁心回憶。
在那片廣袤無垠的沙漠裡,手機沒有信號,金錢失去作用,權勢變成廢紙。
在那裡,只有轟鳴的發動機,只有滾燙的沙子,只有純粹的生存和速度。
那是一個完全與世隔絕的世界。
是一個可以讓她徹底逃離這個情感漩渦,逃離這些男人糾纏的完美避難所。
江漓的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微笑。
她以為自己已經無路可逃,只能在這個泥潭裡慢慢腐爛。
沒想到,命運在最後關頭,給她開了一扇通往自由的大門。
「漓姐,簽吧!」蕭野把一支簽字筆遞到江漓面前,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江漓接過筆。
她沒有絲毫的猶豫。
她把確認書按在滿是油污的工作檯上,拔下筆帽。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一筆一划,堅定有力地在確認書的右下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漓。
最後一筆落下,江漓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她看著紙上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仿佛看到了自己駕駛著賽車,衝進漫天黃沙中的背影。
漢州的一切,都將被她遠遠地拋在腦後。
她要去追逐她的夢想。
她要去那片死亡之海,找回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