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喧鬧的維修車庫,在這一刻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著桌面上那份蓋著國際汽聯印章的確認書。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橡膠混合的味道,在平時,這種味道總是讓人熱血沸騰,但此刻,卻平添了幾分肅殺的氣息。
「姐……你真簽了?」
蕭野瞪大了眼睛,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他雖然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機車天才,但面對「達喀爾」這三個字,依然感到一陣本能的敬畏。
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機械師,手裡還捏著沾滿油污的扳手。他用力在粗布工作服上擦了擦手,走上前,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簽名。
「江總,這可是達喀爾啊……」老機械師的聲音沉得有些發悶,「那不是平地上的越野賽,那是撒哈拉沙漠。這幾千公里的路程,根本不是人跑的!」
老機械師的話,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每一個車隊成員的心頭。
玩機車的人,誰不知道達喀爾代表著什麼?
那是越野賽車界的最高殿堂,也是全世界最殘酷、最危險的「死亡拉力賽」。
這個決定意味著,她們將面臨高達百分之五十的退賽率!
一半的人,甚至連跑完全程的資格都沒有,就會在漫天的黃沙中因為各種原因被淘汰。
不僅如此,那裡還有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威脅。
無底的流沙坑、遮天蔽日的黑風暴、高達幾十米的沙丘斷崖……每年都有頂尖的職業車手在那片一望無際的荒漠裡永遠地閉上眼睛,連屍骨都找不到。
對於一支剛剛成立不久、由女性主導的國內新車隊來說,這簡直就是去送死!
「我知道有多危險。」
江漓緩緩站直了身體。她沒有穿平時那些名貴的高定西裝,身上只套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速干T恤和一條耐磨的工裝褲。
她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但深水之下,卻沒有絲毫退縮,只有燃燒的野火。
江漓轉過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但是,正因為危險,我們才必須要去。」
江漓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車庫裡卻顯得格外清晰,字字鏗鏘。
「從我接手車隊的那一天起,外面的人是怎麼說我們的?你們難道沒有聽過嗎?」
車庫裡的人都低下了頭,沒有人說話。
他們怎麼可能沒聽過?
在這個由男人絕對主導的賽車圈子裡,江漓的出現就像是一個突兀的異類。
有人說她是「沈家棄婦」,離婚後無家可歸,拿了點分手費出來瞎折騰,早晚要把錢賠光。
也有人說她不過是「依附大佬的女人」,是靠著爬上了千億總裁霍庭淵的床,才換來了這麼多頂級的賽車和場地,全都是資本硬捧出來的花瓶。
那些躲在鍵盤後面的噴子,那些在賽道旁邊喝倒彩的同行,從來沒有把她們當成真正的車手看過。
在他們眼裡,這支全女子車隊,不過是富婆無聊時砸錢玩的一場選秀遊戲。
這些噁心的標籤,像狗皮膏藥一樣,死死地貼在江漓的身上,也貼在整個車隊的腦門上。
「我要撕掉這些爛標籤!」
江漓猛地一巴掌拍在工作檯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我要用這場極限的狂飆,向整個世界宣告我們的存在!宣告我的重生!」
江漓的眼睛裡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光芒,那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在國內的賽道上跑圈算什麼本事?就算拿了再多的冠軍,他們也只會說這是資本的力量。」
「只有去了撒哈拉,只有在那片連老天爺都管不到的死亡之海里,我們才能證明自己!在那裡,沒有總裁,沒有資本,沒有身份的濾鏡。」
「只有純粹的速度,只有不怕死的膽量!」
江漓的話,就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車庫裡有些低沉的空氣。
她要用最殘酷的方式,徹底洗刷掉那些令人作嘔的流言蜚語,讓所有看不起她的人乖乖閉上嘴。
看著江漓那張冷艷而又堅定的臉龐,蕭野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漓姐!
那個不向任何人低頭,永遠迎著風、逆著光生長的機車女王!
「姐!我陪你去!」
蕭野猛地抬起頭,像一頭興奮的小狼狗一樣大喊了一聲,「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給你當領航員!咱們一起把達喀爾的沙子掀個底朝天!」
老機械師也用力地把手裡的扳手砸在桌子上,眼底閃過一絲久違的熱血。
「幹了!江總既然有這個膽子,我們這幫老骨頭就算是豁出命去,也得把這幾台戰車改裝得能在沙漠裡飛起來!」
車庫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所有人的眼睛裡都重新燃起了鬥志。
……
夜色漸深。
車隊的人已經散去,回去準備明天緊張的改裝工作。
整個訓練基地安靜了下來,只有遠處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江漓獨自一人走出了車庫。
初秋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拂過她略顯疲憊的臉頰。
她走到基地外圍的空地上,找了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從工裝褲的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四周靜悄悄的,只能聽到秋蟲的低鳴。
江漓抬頭看了一眼夜空,繁星點點,浩瀚無垠。
她打開手機,點開了一個經過特殊加密的郵箱軟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擊著。
她要給遠在海外的哥哥陸沉發送一封郵件。
在漢州的這段日子,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沈宴舟的糾纏、陸沉的病態控制、霍庭淵那讓人窒息的霸道……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把她勒得喘不過氣來。
現在,她終於要掙脫這張網了。
江漓在郵件里,沒有提任何感情上的瑣事,也沒有抱怨半句委屈。
她只是用最簡練、最冷靜的商業口吻,詳細說明了自己參加達喀爾拉力賽的決定。
如何調動崑崙資本的海外離岸帳戶、如何避開國內競爭對手的監控採購頂級的沙漠拉力配件、如何安排機械師團隊提前飛赴非洲進行場地適應……
每一筆帳目,每一個時間節點,她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打完最後一段工作安排,江漓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她在郵件的最後一行,輕輕敲下了幾句話。
「哥,不用擔心我,也不要派人來找我。」
「漢州的事情,我已經徹底放下了。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是生是死,我都認。」
「等我帶著獎盃回來。」
點擊,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