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漓穿著一身黑色的防風衝鋒衣,戴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正站在一輛大巴車的車門前,低著頭,跟前來送行的人告別。
王阿姨撐著一把大黑傘,緊緊地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
六歲的沈子軒,穿著一件厚實的小風衣,腳上踩著一雙小雨靴。
經過這大半年在車隊裡的摸爬滾打,小傢伙的身上,已經完全褪去了以前在沈家當小少爺時的那種嬌縱與懦弱。
他不再是那個動不動就哭鼻子、躲在顧晚晚身後叫「壞女人」的小慫包了。
再加上之前他那個狠人大舅舅陸沉,用極其暴力的「硬核教育」給他上過課。
現在的沈子軒,小臉雖然還帶著幾分稚氣,但那雙烏黑的大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像小狼崽一樣堅韌和狠勁兒。
濛濛細雨落在他的小臉上,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沒有像其他普通的小孩那樣,面對媽媽要出遠門就哭鬧不止,或者抱著媽媽的大腿死活不讓走。
沈子軒上前一步,伸出兩隻短壯的小胳膊,死死地抱住了江漓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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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漓蹲下身,感受著兒子小小的身體裡傳來的力量,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
「媽媽,你這次去的地方,是不是有很多沙子,很危險?」沈子軒把頭埋在江漓的肩膀上,聲音有些悶悶的。
「是啊。」江漓輕輕拍著兒子的後背,沒有瞞他,「那是一個大沙漠,媽媽要去那裡比賽。」
「那你要當心點,別摔跤了。」沈子軒抬起頭,雖然努力憋著,但眼眶還是忍不住紅了一圈。
他吸了吸鼻子,用稚嫩卻無比堅定的聲音,對著江漓認真地說道:
「媽媽你去打敗大沙漠!軒軒在家裡,會乖乖聽王奶奶的話,好好上學。」
小傢伙握緊了拳頭,眼神兇狠地揮了揮:「誰要是趁你不在,敢來咱們家搗亂,我就用修車的大扳手,敲碎他的頭!」
聽著兒子這帶著血性、甚至有些彪悍的話語。
江漓一愣,隨後忍不住眼眶一熱,視線都變得有些模糊了。
這小混蛋,好的不學,偏偏把陸沉那股子黑幫老大的狠勁兒給學了個十成十。
不過,看著兒子能有保護自己的勇氣,江漓的心中滿是酸澀與欣慰。
「好兒子,媽媽相信你。」
江漓用力地揉了揉沈子軒那頭柔軟的黑髮。
她伸手從自己的領口裡,摘下了一條一直貼身戴著的銀色軍牌項鍊。
這條項鍊的金屬牌上,一面刻著「向風而行」車隊的火焰Logo,另一面刻著江漓的名字和血型。
這是機車手用來保平安的信物。
江漓將這條帶著自己體溫的軍牌項鍊,鄭重其事地掛在了沈子軒的脖子上。
沉甸甸的金屬牌貼在小傢伙的胸口。
「軒軒,這個是媽媽的護身符,現在交給你保管。看到它,就像看到媽媽一樣。」江漓輕聲叮囑道。
沈子軒低頭摸了摸那塊冰涼的軍牌,用力地點了點頭,把眼淚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媽媽,我等你拿大獎盃回來!」
「一定。」
江漓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兒子那張倔強的小臉。
她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也沒有絲毫的留戀和婆媽。
她果斷地轉身,踩著沾滿雨水的馬丁靴,大步流星地走上了那輛塗裝狂野的重型後勤卡車。
「砰」的一聲,厚重的車門關上。
斬斷了門外的風雨,也斬斷了所有的牽掛。
「出發!」
前排的司機通過對講機大喊了一聲。
龐大的車隊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聲,猶如一條黑色的鋼鐵巨龍,在破曉的晨光和細雨中,緩緩駛出了漢州郊外的訓練基地。
沿著筆直寬闊的高速公路,這支滿載著夢想和野心的車隊,向著數千公里外、荒無人煙的大西北戈壁腹地,浩浩蕩蕩地進發。
車廂內部,空間很大,經過了專業的房車改裝。
蕭野坐在對面的航空座椅上,手裡拿著一塊柔軟的鹿皮擦車布,正在興奮地擦拭著他那頂專屬的拉力頭盔。
這個十九歲的少年,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動。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裡面裝滿了對前方未知挑戰的狂熱和對沙漠的嚮往。
「姐!一想到要去大西北吃土,我這渾身的血都沸騰了!」蕭野一邊擦頭盔,一邊像個多動症患者一樣興奮地嚷嚷著。
江漓沒有搭理他的聒噪。
她安靜地靠在車窗邊,微微偏著頭。
透過沾滿雨滴的玻璃窗,她靜靜地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城市輪廓。
高樓大廈、立交橋、閃爍的霓虹GG牌,一點一點地消失在視線里。
漢州這座城市,承載了她太多的東西。
有七年毫無尊嚴的黃臉婆生活,有沈宴舟那爛泥扶不上牆的噁心嘴臉,有顧晚晚那拙劣又狠毒的綠茶把戲。
也有陸沉那隱藏在溫文爾雅面具下的陰暗控制,還有霍庭淵那雖然熾熱卻讓人感到窒息的霸道搶奪。
所有這些愛恨情仇,這些男人們帶來的煩惱和糾葛。
在這一刻,隨著大巴車的顛簸和遠去的城市風景,被江漓默默地在心裡,全部清空,打包扔了出去。
她的大腦現在一片澄明。
沒有男人,沒有感情。
她的視線看向了北方,那是大西北的方向。
江漓的心裡非常清楚,前方的戈壁灘,絕對不是去旅遊度假的。
那將會是一個真正的體能煉獄。
那裡有漫天的黃沙,有足以把人烤乾的高溫,有能把內臟都顛碎的爛石頭路。
這不僅是對她和蕭野肉體極限的折磨,更是對車廂後面拉著的那幾台經過初步魔改的戰車性能的極致考驗。
懸掛的支撐、發動機的散熱、輪胎的抓地力。
在那種極端惡劣的環境下,任何一個微小的隱患都會被無限放大。
任何一個螺絲的鬆動,在真實的達喀爾賽場上,都將是致命的。
。。
漢州老城區,一條常年不見陽光的陰暗小巷。
下水道的井蓋破了半邊,黑綠色的污水夾雜著生活垃圾,正往外冒著讓人作嘔的酸臭泡泡。
沈宴舟就像一條真正長滿了爛瘡的流浪狗,正趴在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里,瘋狂地用雙手刨著。
他曾經是個連西裝都要手工定製、喝水都要講究溫度的豪門大少爺。可現在,他身上套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個垃圾桶里撿來的破舊夾克,布滿了污漬,散發著難聞的餿味。
他的右腿,被陸沉的保鏢硬生生打斷後,因為沒錢去醫院接骨,就那麼拖著。現在已經徹底畸形癒合了,小腿的骨頭詭異地向外翻折著,腫得像個發麵饅頭。
他只能靠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拖把棍,勉強支撐著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