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野被江漓身上那種不容置疑的氣場給鎮住了。
他咬了咬牙,把消炎藥和紗布放在旁邊的小桌子上,紅著眼睛轉身走出了帳篷。
帳篷里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江漓咬緊牙關,顫抖著手擰開了一瓶高濃度的醫用酒精。
她沒有用棉簽一點點地擦拭。
而是直接將瓶口對準了肩膀上和手臂上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猛地倒了下去!
「嘶——!!!」
刺骨的冰涼和火燒般的劇痛瞬間在傷口上炸開。
江漓疼得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嘴唇都咬出了血絲,硬生生地把那聲慘叫給憋了回去,連半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她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掉,順著臉頰砸在睡袋上。
等劇痛稍微緩和了一些,她才拿起旁邊的紗布,用顫抖的雙手,一圈一圈、笨拙卻用力地把自己裹了起來。
處理完傷口,江漓連一口熱水都沒顧得上喝。
她強撐著疲憊到極點的身體,拿過旁邊那本厚厚的、堪稱變態的第二天賽程路書,打著微弱的強光手電,一頭扎進了複雜的地形研究中。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賽場上,她不允許自己有片刻的軟弱。
就在夜深人靜,整個龐大的車隊營地都陷入了沉睡的時候。
呼嘯的寒風在沙丘之間穿梭,發出嗚嗚的聲響。
距離江漓帳篷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一座隱蔽的沙丘。
沙丘的背面,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穿著一身完全融入夜色的黑色戰術防風衣,靜靜地趴在冰冷刺骨的沙地上。
是霍庭淵。
他沒有戴平日裡那些象徵身份的名表,也沒有穿價值連城的西裝。
他就像是一個最普通的暗夜潛伏者,手裡拿著一把軍用的高倍夜視望遠鏡,死死地盯著不遠處,江漓帳篷里透出的那一點微弱燈光。
透過夜視儀的高清鏡頭,加上帳篷布料的透光性,他把江漓在帳篷里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她脫下衣服後那滿身的淤青和血痕。
他看到了她用酒精直接沖洗傷口時,那劇烈顫抖的身體和死死咬住的嘴唇。
他也看到了她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依然在燈下死磕路書的倔強模樣。
這位平日裡在商界殺伐果斷、讓人聞風喪膽、號稱流血不流淚的鐵血霸總。
此刻,趴在零下溫度的沙漠裡,眼眶竟然酸澀得發脹。
心臟就像是被人用無數根塗滿了毒藥的鋼針,狠狠地、密密麻麻地扎了進去一樣,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多想衝過去!
他多想一把扯開那個破帳篷的門帘,衝進去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他想大聲告訴她,不要跑了!不要拼命了!只要她願意,他可以把全天下的財富都捧到她面前,讓她做這個世界上最尊貴的女人。
他想親手替她塗上最好的傷藥,想替她承受這所有的痛苦和折磨。
可是。
霍庭淵那雙握著望遠鏡的手,骨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咬著後槽牙,牙關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用盡了生平最大的意志力,用拳頭狠狠地、一拳又一拳地砸在身下那冰冷的沙地上。
沙子磨破了他手背上的皮膚,鮮血滲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
他強行克制住了那股想要衝出去的瘋狂衝動。
因為他知道。
江漓不是一隻可以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她是一隻翱翔在九天之上的鷹。
她來到這片死亡之海,是為了證明自己,是為了去追逐那份純粹的信仰。
如果他現在出現在她的面前。
如果他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去心疼她、去阻止她。
那只會徹底打亂她的比賽節奏,只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在憐憫她。
這不僅是對她所有付出的否定,更是對她那份拼死搏殺的信仰的,最大的不尊重。
霍庭淵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將臉深深地埋在了冰冷的沙子裡。
他堂堂千億帝國的掌權人,此刻卻連走到自己心愛女人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能像一個隱形的、見不得光的影子一樣。
在這寒風刺骨的黑夜中,默默地守在她的帳篷外。
聽著風沙吹打帳篷的聲音,感受著和她處於同一片天空下的呼吸。
夜越來越深。
霍庭淵就這樣趴在沙丘後面,整整守了一夜。
直到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了第一抹魚肚白。
太陽的餘光灑在茫茫沙海上。
霍庭淵通過望遠鏡,看著江漓穿好機車服,強忍著傷痛,動作利落地跨上那台火紅色的戰車。
伴隨著引擎的一聲轟鳴,江漓再次化作一道閃電,義無反顧地沖向了更加危險的賽道。
直到確認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漫天的沙塵中。
霍庭淵才緩緩地從沙地上爬起來。
他拍了拍身上沾滿的沙土,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帳篷。
然後,他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回到了沙丘後方。
在那裡,那支名為「暗影」、被他重金買下用來暗中保護江漓的頂級後勤車隊,正在等待著他。
霍庭淵坐進指揮車裡,眼神再次恢復了那種冷酷和堅定。
他會繼續在這片死亡之海里,做她最堅實的後盾。
用這種卑微而又瘋狂的方式,進行著他那不為人知的、隱忍的守護。
。。。。。
這世上最磨人的,往往不是看得見的刀光劍影,而是那看不見的,潛伏在暗處的惡意與執念。
霍庭淵那隱忍而深沉的守護,像一張無形的網,雖然沒有直接觸碰到江漓,卻在用盡全力為她擋去風沙。然而,霍庭淵擋得住風沙,卻擋不住人心底那比風沙更毒辣的算計。
隨著達喀爾拉力賽的推進,比賽終於進入了讓所有車手談之色變的第三天。
這也是整個賽程中最殘酷、最考驗人性的一個階段——「魔鬼沙丘」群。
這片被當地人稱為「死亡之海」的區域,是一片連綿不絕的軟沙山。高達數百米的沙丘像是一座座金色的墳墓,橫亘在天地之間。這裡沒有任何植被,沒有任何參照物,放眼望去,除了刺眼的黃沙,還是黃沙。
更可怕的是,根據賽會規定,這一賽段是「超級馬拉松賽段」。
這意味著,任何後勤車隊、救援直升機都不允許進入這片區域。
車手們必須完全依靠自己攜帶的那點可憐的補給和有限的工具,在極度缺水、高溫烘烤和嚴重疲勞的狀態下,獨自完成長達八百公里的地獄穿越!
在這裡,沒有退路,沒有救援,只有生,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