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陸沉猶如遭遇了雷擊。
他高大挺拔的身軀猛地晃了晃,揪著衣領的手無力地鬆開,整個人跌撞在冰冷的指揮車車廂上。
他愣愣地看著屏幕上一片雪花的雷達顯示器。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意識到。
在真正的大自然之威面前,他引以為傲的資本、他花重金買通的僱傭兵、他那病態而又變態的掌控欲。
全都是一堆毫無用處的廢紙!
他原本只是想讓人製造一點麻煩,只是想把她困住,然後把她永遠鎖在自己的身邊。
可是現在,他卻要把她親手葬送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死亡之海里!
是他!是他害了她!
極度的懊悔和失去摯愛的恐懼,像無數把鋒利的鋼刀,將陸沉的心臟絞得粉碎。
「啊——!!!」
陸沉絕望地跪倒在滿是黃沙的車廂地板上,雙手死死地摳著自己的頭髮,發出了一聲猶如野獸瀕死般悽厲的哀嚎。
而在與此同時。
在距離陸沉營地幾十公里外的另一處隱蔽集結點。
那支被霍庭淵秘密買下、名為「暗影」的頂級救援車隊營地里。
霍庭淵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後勤團隊震駭欲絕的舉動。
這位千億帝國的掌權人,這位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霸總。
在得知江漓失聯的消息後,他沒有像陸沉那樣歇斯底里的怒吼,也沒有下達任何讓手下去送死的命令。
他出奇的冷靜。
冷靜得讓人感到害怕。
他默默地走進了裝備室,穿上了一套目前世界上最頂級的、能夠抵抗十二級風沙和極寒溫度的抗風沙特種作戰服。
他將幾瓶高濃度氧氣、急救血清、大量的生理鹽水和充足的壓縮乾糧,動作麻利地塞進了一個戰術背包里。
「霍總!您不能去啊!裡面是黑風暴!進去十死無生啊!」
林特助眼淚都出來了,他不顧一切地衝上前,死死地抱住霍庭淵的大腿,聲淚俱下地哀求著。
「霍氏集團不能沒有您啊!江小姐吉人天相,等風暴停了,我們整個車隊立刻進去搜救!您千萬不能去冒險啊!」
霍庭淵低下頭,看了一眼抱著自己大腿的林特助。
他的眼神,猶如兩把刺破黑暗的利劍,冷酷,決絕,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放手。」
霍庭淵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可是霍總……」
「我再說一遍,放手!」霍庭淵猛地一腳踢開林特助。
他沒有任何廢話,直接轉身,跨上了一台停在營地中央的重型全地形越野車。
這台越野車是專為極地雪原和惡劣沙漠環境設計的,四個輪子全部經過了履帶式改裝,底盤高得嚇人,車身加裝了厚重的防滾架。
霍庭淵戴上防毒面具,拉下護目鏡。
他啟動了發動機。
「轟隆隆——!!!」
十二缸重型柴油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在狂風的怒吼中,在林特助絕望的呼喊聲中。
霍庭淵孤身一人,駕駛著這台履帶越野車,像一顆一往無前的黑色炮彈,毫不猶豫地衝進了那片連死神都要退避三舍的黑色沙暴中心!
。。。。
漫長的二十四個小時,就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那場仿佛要吞噬天地的黑風暴,終於在這片死亡之海里肆虐夠了。
風力開始減弱,漫天的黃沙漸漸落下,沙漠帶著它毀滅一切後的餘威,慢慢地恢復了死寂。
組委會的大本營里,搜救警報一解除,十幾架搜救直升機立刻升空。
旋翼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在這片被風暴徹底改變了地形的浩瀚沙海中,展開了地毯式搜索。
而在風暴中心的一處巨大沙丘底部。
霍庭淵那輛花重金改裝的履帶式重型越野車,此刻已經徹底報廢了。
漫天降下的黃沙,將這輛龐然大物掩埋了大半,履帶深深地卡在沙堆里,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他在風暴最猛烈、能見度為零的時候,為了尋找江漓,曾經數次冒險推開車門下車,進行徒步搜索。
狂風卷著刀片一樣的碎石,毫不留情地刮在他的身上。哪怕他身上穿著目前市面上最頂級的抗風沙特種作戰服,也被這大自然力量撕裂了無數道口子。
裸露在外面的皮膚,被風沙吹得鮮血淋漓。傷口上沾滿了沙土,每一次走動都伴隨著鑽心剜骨的劇痛。但他根本感覺不到疼。
此時此刻,風暴雖然停了,但霍庭淵的體力也已經嚴重透支。
他靠在車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防毒面具下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得脫了一層皮。
但他沒有停下。
他腦海里死死地記著風暴來臨前,組委會大屏幕上顯示的江漓最後消失的GPS坐標。
那個坐標,已經成了他唯一的信仰。
他背起戰術背包,手裡杵著一根從車上拆下來的鐵棍,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踩在鬆軟的沙丘上。
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但他就像一個沒有痛覺的機器,拼命地往前挪動。
就在他艱難地翻過一座高高的沙脊,體力幾乎要徹底耗盡,雙膝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上的時候。
霍庭淵那雙布滿可怖紅血絲的眼睛,猛地一縮!
就在不遠處,一個小型岩石掩體下方,一處被沙子半掩埋的地方,露出了半截紅黑相間的車尾。
那是一抹熟悉的火紅色!
那是江漓的那台寶馬水鳥機車!
「阿漓……」
霍庭淵沙啞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破碎的低吼。
他那原本已經透支的身體,不知道從哪裡突然爆發出了一股驚人的力量。
他扔掉手裡的鐵棍,發瘋似地狂奔過去。
鬆軟的沙子讓他好幾次栽倒在地,但他連滾帶爬地爬起來,繼續往前沖。名貴的戰術靴跑掉了一隻,他光著腳踩在滾燙的沙子上,也渾然不覺。
衝到機車旁,霍庭淵雙膝跪在沙地里,雙手像鏟子一樣,拼命地扒開周圍厚厚的黃沙。
指甲劈裂了,十指滲出了鮮血,但他扒沙子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終於,他看到了機車發動機一側,那個被厚重的防沙布緊緊包裹成一團的鼓包。
霍庭淵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他顫抖著抓住防沙布的邊緣,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掀開。
防沙布下面,江漓整個人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緊緊地貼在機車發動機的外殼上。
在風暴肆虐、溫度降到冰點以下的夜晚,她就是靠著這台發動機殘存的一點點餘溫,硬生生地撐了過來。
可是現在的江漓,情況糟糕透頂。
她那張平時冷艷絕美的臉,此刻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一張透明的白紙。
嘴唇乾裂得慘不忍睹,上面結了一層厚厚的暗紅色血痂。
她的雙眼緊閉著,睫毛上甚至掛著一層細微的沙塵,整個人已經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失去了生命體徵的破碎布娃娃。
「阿漓……阿漓你醒醒……」
霍庭淵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江漓從冰冷的沙地上抱了起來,緊緊地摟進自己的懷裡。
他低下頭,顫抖著伸出兩根滿是鮮血的手指,輕輕地搭在江漓脖頸的動脈上。
一秒。兩秒。
微弱的,但是依然在堅持跳動的脈搏,順著指尖傳到了霍庭淵的神經里。
還活著!她還活著!
這一刻,這位在商場上翻雲覆雨、哪怕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鐵血男人,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滾燙的男兒淚,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滿是黃沙的防毒面罩上,順著下巴滴落。
霍庭淵手忙腳亂地扯掉自己的面罩,從戰術背包里掏出急救水壺。
江漓的嘴唇乾裂得太厲害,牙關緊咬著,根本餵不進去水。如果強行灌水,很容易嗆到氣管里引發窒息。
霍庭淵沒有半點猶豫。
他仰起頭,喝下一口溫熱的純淨水含在嘴裡。
然後,他低下頭,將自己的嘴唇輕輕地貼在江漓那結滿血痂的乾裂嘴唇上。
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撬開她的齒縫,將嘴裡那一口帶著自己體溫的溫水,一點一點地,無比輕柔地哺進江漓的口中。
一口,兩口。
他就像是一個在沙漠裡快要渴死的旅人,在用自己的生命之源,小心翼翼地澆灌著一朵即將枯萎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