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沒多想,拿過剪刀遞給了他。
沈宴舟接過這把沾著鐵鏽和污垢的剪刀,然後轉過頭,看向床頭那面布滿裂紋、布滿灰塵的破鏡子。
鏡子裡的人,頭髮長得快要蓋住眼睛,因為長時間沒有清洗,加上混著泥水、血污和垃圾堆里的髒東西,那些頭髮一綹一綹地打著結,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這曾經是他沈宴舟最引以為傲的資本。
他以前每個月都要去漢州最頂級的理髮沙龍,花幾千塊錢請首席髮型師幫他打理髮型,哪怕是刮一陣風,他的頭髮都不會亂。
可是現在。
沈宴舟看著鏡子裡那個面目全非、猶如勞改犯一般的自己。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舉起那把生鏽的剪刀,對著自己那頭打結的長髮,狠狠地絞了下去。
「咔嚓!」「咔嚓!」
生鏽的刀刃剪頭髮非常費力,甚至會扯得頭皮生疼。
但沈宴舟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一把一把地將那些象徵著他過去豪門身份、象徵著他那虛偽驕傲的頭髮,無情地剪斷,扔在地上。
黑色的碎發落滿了破舊的床單,也落滿了他的肩膀。
直到最後,他將自己的頭髮胡亂地剪成了貼著頭皮、參差不齊的寸頭。
鏡子裡的那個男人,臉上的輪廓因為暴瘦而顯得更加凸出,加上那頭狗啃一樣的寸頭,看起來甚至有些兇狠和落魄。
但沈宴舟看著這個陌生的自己,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那個高高在上、被寵壞的沈總,已經死在那個臭水溝里了。
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個想要贖罪的廢人。
他知道,江漓已經飛到了九天之上,成了他永遠也夠不著的星辰。他不再奢望能把她搶回來,甚至不敢奢望能再聽她叫一聲自己的名字。
但他不想再做一灘爛泥了。
他想活下去,用一種腳踏實地的方式活下去。
他想贖罪,哪怕只是找個最不起眼的角落,遠遠地看著她和兒子,看著他們平平安安的,這就足夠了。
幾天後。
沈宴舟的身體稍微恢復了一些,勉強能拄著一根破木棍走路了。
他告別了環衛工大爺,謝絕了大爺要留他多養幾天的好意。
他穿著那件洗不掉污漬的破夾克,拄著木棍,拖著那條一瘸一拐的畸形殘腿,走出了那個城中村。
沈宴舟沒有去市中心,也沒有去任何他曾經熟悉的地方。
他順著漢州最破爛的國道,走了整整大半天。
走到鞋底都被磨穿了,腳底板磨出了血泡。
他終於來到了漢州郊區,最大的一個汽配城。
這裡是漢州所有修車工、二手車販子和物流卡車司機的聚集地。
到處都是刺耳的機器切割聲、濃烈的機油味和飛揚的塵土。
沈宴舟一瘸一拐地走在滿是油污的水泥路上,目光在兩邊那些亂七八糟的修理店門頭上掃過。
最終,他在一家門面最小、看起來最髒、生意也最火爆的摩托車修理店門前停了下來。
店門口堆滿了廢棄的輪胎、生鏽的排氣管和各種散發著黑油的發動機零件。
幾個光著膀子、滿身油污的學徒正在那裡揮汗如雨地拆卸著一台報廢的機車。
一個脖子上搭著一條黑毛巾、手裡拿著巨大扳手的中年胖老闆,正衝著學徒們大聲吆喝著。
沈宴舟深吸了一口氣。
他捏緊了手裡的木棍,拖著那條殘腿,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間散發著濃烈機油味的店裡。
胖老闆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像乞丐一樣、還瘸著一條腿的男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去去去,要飯去別處要,沒看這兒正忙著嗎!」
沈宴舟沒有退縮。
他走到老闆面前,緩緩地低下了他那曾經高傲無比的頭顱。
他的脊樑彎了下去,用一種卑微到了極點,卻又充滿懇求的聲音,沙啞地開了口。
「老闆,我不討飯。」
「我想要一份工作。」
「我什麼髒活累活都能幹,洗車、搬輪胎、擦零件都行。」
沈宴舟死死地盯著滿是油污的地面,聲音都在發抖。
「我不要工資。一分錢都不要。」
「只要您能賞我一口飯吃,給我一個能睡覺的角落。求您了。」
胖老闆手裡拿著那把油膩膩的大扳手,像看怪物一樣盯著眼前這個卑微到了極點的男人。
他在這汽配城裡開了十幾年的修理店,見過各種各樣來找活乾的人,但還真沒見過這種不要工資、只要一口飯吃的。
老闆皺著眉頭,目光掃過沈宴舟那條明顯畸形、站都站不穩的右腿,又看了看他那瘦得皮包骨頭的身板,滿臉寫著嫌棄。
「我說你個瘸子,不在家裡好好歇著,跑我這兒來搗什麼亂?我這兒可是力氣活,就你這身板,連個重卡輪胎都搬不動,我留著你吃白飯啊?」
沈宴舟聽到老闆要拒絕,心裡猛地一慌。
他知道,如果今天被趕出去,他連在這個最底層的角落裡學習修車的機會都沒有了。
「老闆!我能幹!我真的能幹!」
沈宴舟急切地喊道,他猛地扔掉手裡那根用來支撐身體的破木棍。
失去了支撐,他那條殘腿瞬間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但他死死地咬著牙,硬生生地用一條好腿站穩了身子。
他轉過頭,目光死死地盯住旁邊地上一個沾滿黑泥、重達七八十斤的越野車廢舊輪胎。
那是學徒們剛才拆下來,準備扔到廢品堆里的。
沈宴舟一瘸一拐地撲過去,雙手死死地抓住那個散發著刺鼻橡膠味的輪胎邊緣。
「啊——!」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猶如野獸般的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硬生生地用那雙滿是血口子的手,將那個沉重的輪胎從地上搬了起來!
因為右腿吃不上力,他只能把整個輪胎的重量壓在自己的胯骨上,身體被壓得痛苦地彎曲著,但他還是咬著牙,一步、兩步……硬是把那個輪胎搬到了十米開外的廢品堆里,然後重重地砸在地上。
做完這一切,沈宴舟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轉過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胖老闆,眼神里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狠勁兒。
「老闆,我能幹。只要你給我個機會,再髒再累的活我都包了。」
胖老闆看著這個瘸腿男人爆發出來的狠勁兒,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心裡也稍微有些動容。
他這店裡平時生意好,正缺一個打雜的,既然這人不要錢,管頓飯也花不了幾個子兒。
「行吧,看你也是個可憐人。」
胖老闆把手裡的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這可是你自願的啊,別到時候嫌累跑路。去,把後院那個修廢的發動機給我洗乾淨,洗不乾淨中午沒飯吃!」
沈宴舟聽到這句話,就像是聽到了特赦令一樣。
那張布滿污垢和滄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謝謝老闆!謝謝老闆!」
他沒有去撿那根木棍,拖著那條殘腿,一瘸一拐地走進了那間散發著濃烈機油味、髒亂不堪的修理店後院。
從這天起,那個曾經在漢州商界呼風喚雨的沈宴舟徹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汽配城裡一個最底層、最卑微的瘸腿修車學徒,阿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