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孽喲……」環衛工大爺嘆了口氣,他也是個苦命人,實在不忍心看著一條人命就這麼沒在臭水溝里。
大爺扔下鐵鍬,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滿身惡臭、昏死過去的沈宴舟從淤泥里拖了出來。
他把沈宴舟扔到那輛平時裝垃圾的三輪車斗里,上面蓋了幾層破紙殼子擋風,然後哼哧哼哧地踩著三輪車,把這個半死不活的男人拉回了自己在城中村租的一間破舊出租屋裡。
這間出租屋連十個平方都沒有,屋頂是用石棉瓦搭的,四面漏風。
大爺也沒錢送沈宴舟去醫院。他只能燒了幾壺熱水,用一條破毛巾,一點點擦去沈宴舟臉上的血污和泥巴。
沈宴舟的傷太重了,肋骨斷了好幾根,右腿的骨折更是觸目驚心。
大爺只能去附近的中藥鋪買了一大包最便宜、最粗糙的接骨草藥,一股腦兒地熬成一鍋黑乎乎的藥渣,像糊牆一樣,硬生生地糊在沈宴舟那條斷掉的右腿上,然後找了幾塊破木板當夾板,用舊衣服撕成布條死死綁住。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
沈宴舟一直處於高燒不退、半昏迷的狀態。
他在那張散發著霉味的硬板床上瘋狂地打擺子,嘴裡不斷地吐出白沫,胡亂地喊著江漓和沈子軒的名字。
好幾次,大爺探他鼻息的時候,都以為他這口氣已經斷了。
但硬是靠著大爺一口一口地餵溫水,餵那種苦得讓人反胃的粗糙中藥汁,沈宴舟竟然奇蹟般地把這口閻王爺的召喚給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第四天的清晨。
破舊的石棉瓦屋頂上,漏下了一道刺眼的陽光,正好打在沈宴舟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沈宴舟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那雙緊閉了三天三夜的眼睛,終於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
映入眼帘的,是掛滿蜘蛛網、被雨水陰得發黃的破舊天花板。
耳邊傳來外面收破爛的喇叭聲,還有大爺在外面生爐子煮粥的咳嗽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劣質草藥味和發霉的濕氣。
沈宴舟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大腦足足空白了半個小時。
他沒有死。
他還活著。
他試圖動一下身體,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鑽心剜骨的劇痛,仿佛有成千上萬根生鏽的鋼針,同時扎進了他的骨髓里。
特別是那條右腿。大爺粗暴的接骨手法根本無法讓骨頭正確復位,那條腿現在已經徹底畸形癒合了,小腿處的骨頭高高鼓起一個醜陋的大包。
沈宴舟側過頭,目光落在了床頭那個豁了口子的粗瓷碗上。
碗裡裝著大爺剛才端進來的一碗白粥,清湯寡水,連幾粒米都數得清。
看著這碗粥,再看看自己這具猶如一灘爛泥般殘破不堪的軀體。
沈宴舟的心裡,突然颳起了一陣毀天滅地的風暴。
他曾經是漢州商界那個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沈大少爺。他出入都是五星級酒店,穿的是高級定製,開的是百萬豪車。他把江漓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把顧晚晚的虛偽當成真愛。
他為了那可笑的自尊心,一步步把那個滿眼都是他的女人逼成了復仇的女王;他為了貪圖美色和虛榮,引狼入室,最終導致沈家破產,家破人亡。
在被痛打、被扔進臭水溝、在生死邊緣苦苦掙扎的這三天三夜裡。
那些刻骨銘心的肉體劇痛,以及從雲端跌落到最底層爛泥里的無盡屈辱。
終於像一把巨大無比的重錘,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碎了他那可笑、虛偽的驕傲外殼。
他內心的那些自大、偏執、狂妄,在死亡的陰影和這碗清湯寡水的白粥面前,被徹底碾成了粉末。
他的內心,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鮮血淋漓的撕裂與重塑。
他終於明白,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他不是什麼商業天才,他只是一個被江漓寵壞了的廢物。
他終於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他失去的不僅僅是沈氏集團的財富,他失去的是一個完整的家,是一個深愛他的妻子,是一個本來可以健康成長的兒子。
他也終於明白,現在的江漓,那高高在上的資本女王,那在沙漠裡狂飆的達喀爾冠軍,早已經是他這輩子、下輩子,都不可能再配得上的那束光了。
沈宴舟閉上了眼睛,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滲進了髒兮兮的枕頭裡。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像瘋子一樣咆哮著要去報仇,去把江漓搶回來。
有的,只是一種心如死灰般的平靜。
「吱呀」一聲。
木門被推開,環衛工大爺端著一碟鹹菜走了進來。
「哎喲,小伙子,你可算醒了。老天爺保佑,你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大爺看著睜開眼的沈宴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沈宴舟費力地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皺紋、衣服上滿是補丁的老人。
他緊緊地咬著牙,用那條還能活動的左腿和雙臂死死地撐著床板。
「小伙子,你別亂動!你的骨頭還沒長好呢!」大爺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去攔。
但沈宴舟沒有聽。
他強忍著渾身撕裂般的劇痛,硬生生地把自己從床上拖了下來。
「撲通」一聲。
沈宴舟重重地跪在了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
那條畸形的右腿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彎曲著,疼得他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大顆大顆的冷汗,臉色慘白得像紙一樣。
但他沒有哼一聲。
他低下頭,雙手撐在地上,對著這位素不相識、卻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環衛工大爺。
結結實實地、用力地磕了三個響頭。
「砰!」「砰!」「砰!」
額頭撞擊水泥地面的聲音,在狹小的出租屋裡迴蕩。
「大爺……謝謝您。」
沈宴舟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死過一次之後的蒼涼和決絕。
「您的救命之恩,我沈宴舟這輩子,下輩子,做牛做馬都會報答。」
大爺被他這陣仗嚇壞了,趕緊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哎喲,小伙子你這是幹啥,快起來快起來!我就是順手的事,你能活下來是你自己命大。你這腿傷成這樣,以後可得好好養著啊。」
沈宴舟在床上坐定,他沒有接大爺的話,而是轉頭看向了牆角。
那裡有一個破舊的塑料臉盆,裡面放著一把大爺平時用來剪紙板的生鏽剪刀。
沈宴舟指了指那把剪刀。
「大爺,能把那個借我用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