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喬喬是個剛畢業的香港本地女孩。
齊劉海,圓臉,平時說話語速極快,工位上永遠擺著兩杯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做事有點毛躁,但勝在精力旺盛,臉皮厚,什麼活都敢接。
老丁其實不老,才二十五歲。
但他長得著急,髮際線有點高。平時沉默寡言,保溫杯里永遠泡著枸杞。反應慢半拍,但寫得一手極好的新聞通稿,是個摳細節的死硬派。
被點名的兩個人愣了一下。
路喬喬咬著奶茶吸管,看了一眼許知宜,又看了看Maggie。
「知宜姐,包住宿嗎?」喬喬問了個最實在的問題。
「包。公司給租一套兩居室。」Maggie發了話。
「那我去!香港這破房租我早受夠了!」路喬喬立刻舉手。
老丁慢吞吞地擰緊了保溫杯的蓋子。
「我也去。換個環境,找找靈感。」
事情就這麼定了。
*
一月底。
臨行前的一周。
周五晚上,深水埗的一家日式居酒屋。
店面很小,只有幾張木桌。牆上貼著舊海報,空氣里飄著烤秋刀魚和清酒的味道。
程霖坐在許知宜對面。
桌上放著一盤烤串,兩小壺溫熱的清酒。
程霖執意要請的送行宴。
許知宜推脫不掉,只好答應。
「機票訂了嗎?」程霖給她的淺口杯里倒上酒,酒液冒著白氣。
「下周三下午的航班。」許知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很淡,帶著米香。
「上海冬天濕冷,比香港難熬。多帶幾件厚羽絨服。」程霖拿著筷子,撥弄著盤子裡的毛豆,「那邊租的房子看好了嗎?離公司遠不遠?」
「公司給在靜安區租了個老小區,兩居室,我和喬喬住。老丁自己拿補貼在附近合租。」
許知宜夾了一塊烤肉,放進嘴裡。
兩人聊著一些瑣碎的行程安排,氣氛有些沉悶。
幾壺清酒下肚。
程霖的臉上泛起了一層微紅。
他的酒量一般。
吃完飯,兩人走出居酒屋。
冷風一吹,酒勁上來了。
程霖的腳步有點不穩。
「我送你回去。」他執意要送。
許知宜沒拒絕。
兩人順著福華街,慢慢往唐樓走。
夜深了。
街市兩旁的攤位大半已經收了,地上散落著爛菜葉和揉成一團的塑膠袋。
偶爾有一兩隻野貓從巷子裡竄出來。
走到生了鏽的鐵柵欄門前。
樓道里一片漆黑。
許知宜停下腳步。
「我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她轉過身,對程霖說。
程霖站在路燈的陰影里,昏黃的光打在半框眼鏡上。
他沒動。
借著那點酒勁,胸口起伏了幾下。
「知宜。」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沙啞。
許知宜看著他。
「你主動申請去上海……」程霖推了一下眼鏡,喉結滾動,「是不是……為了躲我?」
他問得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卑微。
這幾個月,他的追求溫和卻執著,但許知宜就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現在她突然要走,要去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
他心裡那種挫敗感,在今晚達到了頂峰。
許知宜站在樓道的台階上,比他高出半個頭。
她看著這個在寒風中凍得微微發抖卻依然固執地想要一個答案的男人。
「不是。」
許知宜回答得很果斷。
「程霖,你把自己的分量看得太重了。」
她的話很直白,甚至有些傷人。
但她不想給他留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去上海,不是為了躲避任何人。更不是為了什麼感情問題。」
許知宜把手插進大衣的口袋裡。
「我是為了錢,為了提成。為了能在這個行業里,真正擁有自己的名字。我不想一輩子坐在那個格子間裡,替別人背鍋,看別人的臉色。」
她看著他的眼睛。
「我的野心,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
程霖站在原地。
看著眼前的女孩。
她的眼神清明、堅定,帶著一種他這輩子都不敢有的孤勇。
突然明白了。
他泡的紅糖水,送的雨傘,在這份龐大的野心面前,顯得多麼微不足道。
她要的是能夠在狂風駭浪里掌舵,而他只想在這個小港灣里修修補補。
他們從來就不在一條航線上。
「我懂了。」
程霖苦笑了一下。
他低下頭,嘆了口氣。
「那……祝你一路順風。前程似錦。」
「謝謝。」
許知宜轉身,走進了漆黑的樓道。
*
第二年,初春。
上海,黃梅雨季提前到了。
空氣里仿佛擰得出水來,連牆壁上都掛著細密的水珠。
黃浦區,外灘的一家高級本幫菜餐廳。
包廂里,水晶燈明晃晃的,巨大的圓桌上擺滿了冷盤和熱菜。
許知宜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個低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的妝容比在香港時要濃一些,口紅選了偏暗的紅棕色,整個人看起來成熟而幹練。
圓桌主位上,坐著一家本土日化企業的張總。
五十多歲,大腹便便,滿臉紅光。
「許總監啊,你們盛景是香港的大牌子。但咱們內地的市場,有咱們自己的玩法。」
張總手裡端著一個小分酒器,裡面裝滿了五十三度的飛天茅台。
「公關嘛,說白了就是交朋友。這朋友交不交得下,都在這酒里了。」
張總笑眯眯地把分酒器往桌子中間一推。
包廂里的氣氛有些凝固。
路喬喬坐在許知宜旁邊。
她今天穿著借來的套裝,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在香港,公關公司見客戶,最多就是喝兩杯紅酒或者咖啡。
這種直接上高度白酒拼酒量的陣仗,她連見都沒見過。
老丁坐在另一邊,推了推眼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是他們來上海的第三個月。
房租、辦公場地的租金、人員開支,像流水一樣花出去。
但因為沒有本土人脈,他們連一個像樣的單子都沒簽下來。
這個日化品牌的年度公關代理,是他們跑了半個月才爭取到的一次面談機會。
許知宜看著桌上的茅台。
刺鼻的酒精味在空氣中瀰漫。
她胃裡那點老毛病,在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就開始隱隱作痛。
但她起身,拿起面前的玻璃小酒杯。
「張總說得對。入鄉隨俗,交朋友,這杯酒我必須敬您。」
許知宜拿起分酒器,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透明的液體在杯子裡晃蕩。
她雙手舉杯,身體微微前傾。
「這一杯,敬張總給盛景這個機會。幹了。」
說完,她一仰頭。
高度白酒像一把火,直接順著喉嚨燒了下去,颳得食道生疼。
胃裡瞬間像倒進了一鍋滾燙的開水,翻江倒海。
她忍住反胃的衝動,把空杯子翻轉,倒亮底。
「好!許總監爽快!」張總拍了拍桌子,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