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小時。
許知宜擋在喬喬和老丁前面，一杯接一杯地喝。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只覺得眼前的人影開始晃動，耳邊的聲音變得嗡嗡作響。
「知宜姐……別喝了……」喬喬在桌子底下偷偷拉她的衣角，聲音裡帶著哭腔。
許知宜反手拍了拍喬喬的手背，安撫她。
「張總，關於那份季度宣發方案，我們……」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方案好說，好說。」張總擺擺手，紅光滿面，「這酒喝到位了，什麼都好說。我去個洗手間。」
張總搖搖晃晃地走出包廂。
包廂門剛一關上。
許知宜猛地站起來，推開門，沖了出去。
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她一把推開隔間的門，撲在馬桶上。
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
剛才喝下去的酒精混著沒消化的食物，一口氣全吐了出來。
膽汁的苦味在口腔里蔓延。
眼淚生理性地從眼眶裡湧出來。
吐了足足五分鐘。
胃裡終於空了，只剩下抽搐般的疼。
她按下沖水鍵。
走到外面的洗手池前，擰開冷水龍頭。
冰涼的水捧在手裡，用力地潑在臉上。洗去臉上的冷汗和淚水。
她抬起頭。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尾發紅，臉色蒼白得像紙。
她想起了一年多以前。
在半山公寓，梁恪生應酬喝多，阿姨煮解酒湯，她餵他喝。
那時候，她是被保護在溫室里的小女孩。
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喝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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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是一個人在泥潭裡肉搏的戰士。
這裡沒有梁恪生，遇到難搞的酒局，得自己上。
路喬喬紅著眼睛站在洗手間門口。
「知宜姐……」喬喬遞過來一張紙巾。
許知宜接過紙巾，擦乾臉上的水。
從包里拿出粉餅，手法熟練地補了一下底妝，又塗上一層更鮮艷的口紅。
鏡子裡的女孩，重新恢復了無懈可擊的戰鬥狀態。
她轉過頭，看著路喬喬，嘴角扯出一個笑。
「哭什麼。」
她伸手，替喬喬理了一下有些亂的衣領。
「我們要交房租的。這單簽下來，提成夠我們吃半年小龍蝦了。」
許知宜挺直脊背，踩著高跟鞋。
轉身，重新走進了煙霧繚繞的包廂。
*
七月，颱風季。
上海遭遇了罕見的大暴雨。
黃浦江的水位暴漲，街道上的積水沒過了小腿肚。
晚上九點。
一輛計程車在陸家嘴的一棟高檔寫字樓前停下。
許知宜推開車門。
狂風夾雜著暴雨，瞬間把她手裡的黑色大傘吹得翻卷過去。
「老丁，拿穩物料！」
她在風雨中大喊。
老丁把一個防水的文件袋緊緊抱在懷裡，身上的西裝全濕透了，還在往下滴水。路喬喬跟在後面，頭髮貼在頭皮上，冷得直哆嗦。
三人衝進寫字樓的大堂。
大堂的保安攔住了他們。
「對不起，現在是大廈封控時間，沒有預約不能上去。」保安面無表情。
「我們約了星耀科技的李總，今晚九點半見。」許知宜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拿出工作證。
「李總沒留話，你們不能進。」
星耀科技是他們盯了兩個月的大型網際網路客戶。
李總是個出了名的工作狂，也是個極度挑剔的人。
他把比稿的時間定在了今晚。
外面的雨下得天昏地暗，整個城市都快癱瘓了。
其他兩家競標的公關公司，都因為天氣原因，打電話申請了延期。
只有許知宜。
她帶著團隊，冒著紅色暴雨預警，趟著水過來了。
「給李總辦公室打電話。」許知宜看著保安，眼神堅定得讓人害怕。
保安被她的氣勢震了一下，拿起對講機核實。
幾分鐘後，閘機打開了。
五十八樓。
整個樓層空蕩蕩的，只有走廊盡頭的總裁辦公室亮著燈。
許知宜走在最前面。
黑色的高跟鞋裡灌滿了雨水，踩在地毯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她的衣服濕透了，冷氣一吹，渾身發抖。
推開辦公室的門。
寬大的辦公桌後，李總正看著電腦屏幕。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
看到站在門口，像三個落湯雞一樣的許知宜團隊。
李總愣住了。
「外面下這麼大雨，整個陸家嘴都淹了。」李總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暴雨，「我以為你們不會來了。」
許知宜走上前，西裝下擺還在往下滴水。
她轉過頭，示意老丁。
老丁拉開防水袋的拉鏈。
把裡面完好無損、連一個水滴都沒沾上的厚厚三本策劃書，拿了出來，雙手放在李總的辦公桌上。
許知宜看著李總。
她的臉上帶著水珠，但眼神里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認真。
這樣的人，做事不會差的。
「李總。」
她微微一笑，聲音平穩清晰，沒有一絲髮抖。
「盛景公關，從來不因為天氣原因推遲客戶的deadline。這是我們的最終版方案，請您過目。」
李總看著桌上那幾本乾爽的策劃書。
又看了看面前這個渾身濕透的年輕女人。
眼底閃過一絲震驚，隨後變成了深深的讚賞。
在這一年的摸爬滾打中。
在那些喝吐了的酒局裡，在那些冒雨敲開的門前。
那個曾經在暴雨中抱著一個破爛愛馬仕包哭泣的大學生許知宜，已經徹底死去。
站在這裡的。
是盛景公關上海分部的負責人。
一個能統籌大局的掌舵人。
*
十月。
上海的秋天來得很快。
幾場秋雨過後，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裡帶上了一絲乾爽的涼意。
靜安區，延平路的一棟老式居民樓。
早上七點半。
許知宜站在逼仄的洗手間裡，對著鏡子刷牙。
這套兩居室是公司租的。
房子有點老，水管偶爾會發出沉悶的震動聲。洗手台上放著兩個漱口杯，一個是她的，一個是路喬喬的。
外面客廳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動靜。
「知宜姐！我那份藍海科技的報價單去哪了？」路喬喬穿著一件印著卡通圖案的睡衣，趿拉著拖鞋在客廳里亂轉，手裡還端著杯昨晚沒喝完的奶茶。
許知宜吐掉嘴裡的泡沫，拿毛巾擦了擦臉。
「在茶几下面第二個抽屜里，昨天晚上你吃外賣的時候順手塞進去的。」她走出來，走到廚房的料理台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路喬喬拉開抽屜，翻出一疊列印紙，長舒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上午十點還要去跟他們總監對預算。」喬喬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對了知宜姐，總部那邊說今天派人過來做第三季度的項目審計，誰來啊？」
「程霖。」許知宜咽下溫水，把杯子放在檯面上。
喬喬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湊過來八卦：「程主管啊。他可是好久沒來上海了。知宜姐，晚上我們請他吃頓好的？」
「嗯。老丁訂了常熟路那邊的一家本幫菜。晚上大家一起去。」
許知宜轉身回房間換衣服。
衣櫃打開。
裡面掛著幾套剪裁利落的Theory和Massimo Dutti西裝套裝，顏色多是黑白灰。
她挑了一件深灰色的雙排扣西裝，內搭一件黑色真絲吊帶，頭髮用抓夾利落地盤在腦後，腳上踩著一雙三厘米的尖頭裸色高跟鞋。
幹練清冷。
褪去了剛畢業時的那種青澀和怯懦，現在的她，舉手投足間都透著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