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
盛景公關上海分部。
辦公區不大,但塞滿了人。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各個項目的進度和排期。
程霖坐在會議室里,合上手裡的審計報表。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色的針織開衫,鼻樑上的半框眼鏡擦得乾乾淨淨。
「帳目和物料清單都沒問題。」程霖推了推眼鏡,看著坐在對面的許知宜。
「辛苦了。」許知宜合上筆電。
程霖看著她。
一年多沒見,她身上的變化太大了。
以前在香港,她總是習慣性地微微低著頭,說話聲音不大。
現在她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眼神明亮而鋒利。
「走吧,老丁在餐廳等我們了。」許知宜站起身。
常熟路的一家老字號本幫菜館。
包廂里開著暖氣,玻璃窗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水汽。
老丁早早點好了菜。
紅燒肉、響油鱔絲、草頭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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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主管,好久不見。來,嘗嘗上海的本地菜,偏甜口,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老丁給程霖倒了一杯熱茶。
「挺好吃的。」程霖夾了一筷子鱔絲。
四個人邊吃邊聊。
大多是工作上的事,吐槽甲方的奇葩要求,或者八卦總部的那些人事變動。
氣氛很輕鬆。
吃完飯,喬喬提議去唱歌。
「好不容易程主管來一趟,咱們去KTV放鬆一下嘛!最近連著熬了兩個通宵,我都快抑鬱了。」喬喬拽著許知宜的胳膊晃了晃。
許知宜看了一眼手錶。
晚上八點半。
「行,老丁去訂個包廂。」她點頭答應。
*
淮海中路的一家KTV。
包廂里光線昏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球在天花板上旋轉,桌上擺著幾打啤酒和果盤。
喬喬是個麥霸,一進去就霸占了點歌台,連著唱了三首快歌。
老丁坐在角落裡,捧著他那個不離手的保溫杯,偶爾嗑兩粒瓜子。
程霖坐在許知宜旁邊。
他開了一瓶啤酒,遞給許知宜。
「少喝點,冰的。」他叮囑了一句。
許知宜接過來,喝了一口。
麥芽的苦澀在舌尖散開。
「上海這邊的分部,算是徹底站穩腳跟了。」程霖靠在沙發上,轉頭看著她。
包廂里的光線有些暗,他的眼神很柔和。
「嗯。第一年最難,現在手裡有幾個長期簽約的客戶,每個月的流水算是有保障了。」許知宜盯著大屏幕,隨口應著。
程霖沉默了一會兒。
「知宜。」他突然開口,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里顯得有些低,「當初你主動申請來上海……真的只是為了提成嗎?」
許知宜轉過頭,看著他。
一年多了。
他居然還在糾結這個問題。
「程霖,我那時候就說過。我來上海,是為了事業。」她的語氣很平靜,不帶一絲躲閃。
程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只是……還是有點不甘心。」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這時,包廂里的音樂切了。
前奏響起。
金海心的《那麼驕傲》。
「知宜姐,這首我給你點的!我記得你以前在朋友圈分享過這首歌。」喬喬拿著麥克風湊過來,把另一隻麥克風塞進許知宜手裡。
許知宜愣了一下。
大屏幕上,MV的畫面有些泛黃歌詞一行行地滾動出來。
「整晚胡思亂想,夜色真好讓我睡不著……」
許知宜握著麥克風。
手心有些發涼。
這首歌,她確實分享過。
那是她剛離開半山公寓,搬進深水埗劏房的第一個月。
一個下雨的深夜,她聽著這首歌,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整整一夜沒睡著。
「糟糕,我陷得比你早,你愛得比 我少,註定要 受煎熬……」
她看著屏幕,沒有舉起麥克風。
音樂在包廂里流淌。
「知宜姐。」喬喬看她發呆,湊過來八卦,「你現在滿腦子都是搞錢,你以前在香港的時候,有沒有談過那種……刻骨銘心的戀愛啊?」
包廂里的空氣似乎停滯了一秒。
老丁嗑瓜子的動作停了。
程霖也轉過頭,視線定定地落在她臉上。
許知宜拿著啤酒瓶,瓶身上的水珠滑下來,滴在手背上。
刻骨銘心。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輕輕地在心口劃了一下。
腦海里,毫無預兆地湧入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畫面。
半山公寓落地窗外的維港夜景,他身上好聞的木質香,把她的腳放在掌心揉,拍在茶几上的那張五十萬支票。
還有他在暴雨夜裡,把高燒的她從醫院抱出來的體溫。
「有。」
許知宜看著屏幕,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旁邊幾個人的耳朵里。
路喬喬瞪大了眼睛,連麥克風都放下了。
「真的啊?那後來怎麼分了?」
許知宜喝了一口啤酒,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
「因為門不當,戶不對。」她靠在沙發靠背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他習慣了用錢解決一切。我習慣了用命去拼一點底氣。兩個人站的位置不一樣,看到的東西就不一樣。」
她笑了笑,嘴角帶著一點釋然。
「不過現在想想,挺感激他的。」
「感激他什麼?感激他渣你啊?」路喬喬憤憤不平。
「他沒渣我。感激他讓我看清了現實。」許知宜轉過頭,看著包廂里旋轉的燈光,「真愛這東西,太貴了。你如果自己站不直,別人隨便給點什麼,你都覺得是恩賜。等你自己有錢了,有底氣了,你才會發現,那些用錢砸出來的浪漫,其實一文不值。」
程霖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許知宜側臉的輪廓。
清醒堅韌,甚至帶著點破碎的美感。
他終於徹底明白。
她的心裡,曾經住過很厲害的人。
那人雖然傷了她,但也把她的眼界拔到了雲端。
他這種只會在屋檐下躲雨的麻雀,永遠也飛不進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