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中旬。
深圳,南山區。
八月的深圳,天氣濕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走出空調房,空氣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一家頂級的私人商務會所。
一樓大堂挑高十幾米,巨大的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地面鋪著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空氣里瀰漫著昂貴的沉香味道。
許知宜今天穿了一套修身的白色職業套裝,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
她坐在大堂休息區的一組真皮沙發上。
對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這是華南區一家知名智能硬體公司的市場部王總。
這個項目,盛景公關已經跟了三個月。
對方一直在預算和服務條款上反覆橫跳,態度傲慢。
「許總監。」
王總手裡夾著一根雪茄,身體往後靠,翹著二郎腿。
「你們盛景給的這個報價,還是偏高了。我們公司最近在縮減營銷開支。我覺得這個服務費,還得再砍百分之二十。而且,你們必須保證這次新品發布會的全網曝光量達到三億。」
王總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裡帶著一種甲方的居高臨下。
「如果你們做不到,後面有大把的本土公關公司排隊等著接這個單子。」
許知宜坐在對面。
背脊挺直,雙手交叉放在膝蓋的文件夾上。
「王總。」
她微微一笑,笑容客氣。
「百分之二十是不可能的。盛景的報價,已經是基於貴司目前的市場困境,給出的最優解。」
她打開手裡的文件夾,抽出一份數據報表,推到王總面前。
「貴司上一代產品的負面輿情,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清除。這次新品發布,不僅是產品亮相,更是品牌形象的重塑。這種級別的危機公關加品宣,需要動用總部的核心媒介資源。」
她的語速不快,吐字清晰。
「如果王總覺得那些幾萬塊錢就能包攬全網曝光的小作坊能解決您現在的麻煩,那我們今天就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盛景不接沒有質量保證的單子。」
許知宜直視著王總的眼睛。
眼神里透著不卑不亢的鋒利。
她已經不是那個在畫廊老闆面前需要靠「同歸於盡」來威脅的底層AE了。
她現在手裡握著幾十個成功案例,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底牌,也清楚地看到了對方的軟肋。
王總愣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原本以為只是個花瓶,沒想到一開口,每一句話都精準踩在痛點上。
會所大堂的另一側。
旋轉玻璃門被門童恭敬地推開。
一行人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著一身深黑色的定製西裝,身材高大挺拔。
梁恪生。
他今天來深圳,是來考察一個科技獨角獸的投資項目。
「梁生,王董在三樓的VIP茶室等您。」陳柏落後半步,低聲匯合。
梁恪生微微頷首。
他單手插在西裝褲兜里,邁著長腿,徑直穿過大堂,走向電梯間。
走過大堂休息區的一排花梨木屏風時,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屏風縫隙。
腳步突然頓住了。
陳柏跟在後面,差點撞上他的後背。「梁生?」
梁恪生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視線透過屏風的鏤空花紋,定格在不遠處的真皮沙發上。
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白色的套裝,利落的馬尾。
側臉輪廓比以前更加清晰,眉目清秀銳利。
她在笑,但笑容里沒有一絲討好。
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手指輕輕點著桌面,正在跟對面的中年男人據理力爭。
哪怕隔著十幾米的距離。
梁恪生都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凌厲氣場。
自信且從容。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呼吸在胸腔里停滯了一秒。
一年半了。
整整一年半。
他沒有聽到過她的聲音,沒有見過她的人。
他讓陳柏留意過她在上海的動向。
知道她拿下了幾個難啃的單子,知道她升了職。
但他腦海里對她的印象,始終停留在那個穿著廉價西裝,在雨夜裡抱著破包發抖的女孩;或者是那個在半山公寓裡,繫著圍裙,笨手笨腳煮粥的溫順影子。
而現在,眼前的這個女人,光芒四射。
她身上的那種怯懦和自卑,被職場的硝煙淬鍊得乾乾淨淨。
終於長出了屬於自己的獠牙。
「梁生。」陳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認出了那個人,「是許小姐。」
陳柏看了一眼坐在許知宜對面的那個中年男人。
「那個好像是星創科技的市場部王總。星創科技上個月剛拿了我們恆亞的一筆B輪融資,我們現在是他們最大的機構股東。」
陳柏試探著問,「看樣子,許小姐正在跟他們談合作。王總這個人出了名的難搞。梁生,要不要我過去跟王總打個招呼?」
陳柏的意思很明顯。
只要他過去遞句話,暗示一下恆亞資本和許知宜的關係。
這個難搞的甲方,立刻就會變成溫順的綿羊,這份合同馬上就能簽下來。
就像以前無數次那樣。
只要梁恪生一句話,就能替她掃平所有的障礙。
梁恪生站在原地。
看著許知宜明亮的眼睛,看著她用無懈可擊的邏輯,把對面的王總逼得無話可說,最後只能尷尬地拿起水杯喝水。
手指在西裝褲的口袋裡,慢慢地收緊。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心口翻湧。
有失控的心跳,有隱秘的驕傲,還有一種無力的挫敗感。
他想走過去。
想站在她身邊。
想用他習慣的方式,替她撐腰,告訴所有人這是他的人。
或者……曾經是他的人。
但看著她閃閃發光的眼睛。
他突然意識到。
如果他現在走過去,用恆亞資本的權力去壓那個王總。
那麼可能許知宜這幾個月的熬夜、她的專業準備、她剛才在談判桌上展現出來的所有鋒芒,都會瞬間失去意義。
她會再次淪為「恆亞資本梁總的人」,而不是「盛景公關的許總監」。
梁恪生的人……這是她曾拼了命才洗掉的標籤。
梁恪生緩緩吐出一口氣,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拿了出來。
「別去。」
他制止了陳柏的動作。
陳柏愣了一下,有些詫異地看著自家老闆。
梁恪生看著屏風那頭的女孩,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她……自己可以。」
聲音很低,低得只有陳柏能聽見。
這是他三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學會向後退。
第一次克制住想要掌控一切的上位者本能。
他沒有走過去打擾她。
只是站在屏風後面,靜靜地看了她足足兩分鐘。
看著她最終逼得那個王總點了頭,看著她微笑著站起身,主動伸出手和對方握手。
「走吧。」
梁恪生收回視線。
轉身,大步走進了電梯間。
金屬電梯門合上,隔絕了大堂的視線。
他靠在電梯的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心裡那個曾經空了一塊的地方,不僅沒有被填滿,反而被剛才那一眼,剜得更深了。
他那隻曾經被他養在籠子裡的貓。
不僅不要他了。
還自己長出了翅膀,飛到了一個他無法再用金錢和權力去輕易折斷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