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香港的冬天總是帶著一股陰冷的濕氣。
中環,蘭桂坊的一家私人會員制Club。
包廂里的光線調得很暗,暗紅色的絲絨沙發上散落著幾件名貴的西裝外套。
桌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空掉的路易十三酒瓶,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酒精發酵味和古巴雪茄的菸草香。
梁恪生靠在沙發的角落裡。
他今天喝得有些多。
平時在飯局上,他向來克制,極少有人能勸得動他的酒。
但今晚,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加了冰塊的純威士忌。
深色的襯衫領口敞開著,領帶早不知道被扔到了哪裡,呼吸有些沉,眼底泛著明顯的猩紅,額前的頭髮垂下來幾縷,擋住了平時無懈可擊的鋒利視線。
胃裡像有把火在燒,但他沒有停。
韓宇坐在他旁邊,懷裡摟著個剛出道的小模特,手裡端著酒杯,說話舌頭已經有點打結了。
「老梁,你這兩年是怎麼回事?」陳宇打了個酒嗝,伸手拍了拍梁恪生的肩膀,「真當和尚了?顧清儀你不要,上次那個姓楊的小模特倒貼你也嫌煩。你這眼光到底是高到天上去,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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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宇揉了揉眼睛,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
「哎,我想起來了。」陳宇轉過頭,帶著點酒後的口無遮攔,「兩年前……就你那個養在半山的那個……那個港大的女大學生,叫許什麼的來著?」
梁恪生端著酒杯的手指,在半空中猛地頓住。
「那小姑娘長得確實水靈。當初我還以為你就是玩玩,結果你把人寵得跟什麼似的。」
韓宇渾然不覺梁恪生驟降的低氣壓,繼續絮叨。
「後來怎麼沒影了?是不是嫌跟著你規矩太多,跑了?她那種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出去吃幾天苦,估計早就後悔得躲在哪個出租屋裡哭了吧?有沒有回來求你?」
包廂里的重低音音樂還在震動著耳膜。
梁恪生盯著手裡的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里,倒映著他的臉。
後悔?哭?求他?
幾個月前,在深圳那家高級會所的大堂里,她穿著白色的西裝,坐在沙發上,眼裡閃著光,跟甲方據理力爭的畫面,像一根燒紅的鐵釘,釘進了他的神經。
她不但沒哭,反而活得比任何時候都好。
像一棵耐燒的野草,生命力極強。
梁恪生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猛地仰起頭,把杯子裡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精刮過喉嚨,連帶著胃裡翻江倒海的灼痛感,一併被強壓了下去。
過了十幾秒。
他放下空酒杯。
「手機借我。」梁恪生突然開口。
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酒意。
「啊?你自己手機呢?」韓宇愣了一下。
「在陳柏那裡,沒拿上來。」梁恪生伸出手,手指微微有些發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韓宇,「解鎖。」
韓宇被他這種眼神看得後背一涼,酒醒了一半。
趕緊掏出手機,刷了面容解鎖,遞過去。
梁恪生拿過手機,站起身。
腳步有一瞬間的虛浮,但他很快穩住了身形,大步走出了喧鬧的包廂。
推開Club走廊盡頭的露台玻璃門。
*
十二月的冷風夾雜著維港的濕氣,瞬間撲面而來,吹得他襯衫的布料貼在皮膚上。
梁恪生靠在冰冷的欄杆上。
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那串十一位數的號碼。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但在酒精的催化下,那些數字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樣,從記憶的最深處爬了出來。
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
按到最後一位時,大拇指停頓了足足十秒鐘。
然後,按下撥號鍵。
把手機貼在耳邊。
*
同一時間。
上海,靜安區。
凌晨一點半。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冬雨,雨滴打在雨棚上,發出沉悶的「吧嗒」聲。
許知宜坐在書桌前,檯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
她身上穿著一套厚實的法蘭絨睡衣,肩膀上披著一條羊毛披肩。
電腦屏幕上,是一個明天早上要發給客戶的年度公關復盤PPT。
鍵盤被她敲得「啪啪」作響。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在安靜的臥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許知宜停下手裡的動作,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拿過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未知的香港號碼。
她愣了一下。
她在香港的業務早就交接乾淨了,平時的客戶聯繫也都在工作微信上。
大半夜的,誰會打跨界電話?
猶豫了兩秒,她滑開了接聽鍵。
「喂,你好。」
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依然幹練清脆。
電話那頭。
沒有聲音。
只有一陣陣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伴隨著一點呼呼的風聲。
「餵?哪位?」許知宜把手機拿開看了一眼屏幕,還在通話中。
她重新把手機貼回耳邊,眉頭微微皺起。
「不說話我掛了,大半夜的。」
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被打擾的不耐煩。
*
露台上。
梁恪生握著手機,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聽到了她的聲音。
不是軟糯,帶著討好和小心翼翼的「恪生」。而是冷靜的,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的質問。
這聲音順著無線電波,跨越了一千多公里的距離,直直地砸進他的耳朵里。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喉嚨像被一團浸水的棉花堵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甚至能想像出,她現在肯定坐在電腦前,皺著眉頭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可能還搭在鍵盤上。
她很忙。
生活里全都是工作和客戶。
唯獨沒有他。
梁恪生閉上眼睛。
「嘟——」
大拇指用力按下了掛斷鍵。
通話結束。
屏幕暗了下去。
梁恪生站在冷風裡,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根根暴起。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露台的欄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胃裡的酒精在這一刻徹底翻湧上來。
這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失控、最狼狽、最像個小丑的一件事。
連開口說一句「是我」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這通電話只要一出聲,換來的絕對不是她的驚喜,而是毫不猶豫的掛斷和拉黑。
獵手和獵物的位置,在這一刻,具象化地完成了徹底的翻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