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許知宜看著被掛斷的手機,莫名其妙地撇了撇嘴。
「神經病。」
她把手機扔回桌面上,端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
視線重新回到PPT上。
忽然目光一頓,腦中浮現出一絲不願相信的可能。
是他嗎?
不可能吧。
應該不可以。
不,是絕對不可能。
他那麼忙的大忙人,怎麼會……
她甩了甩腦袋,繼續投入到工作中。
仿佛這通只有三秒鐘的無聲電話,是一粒落入大海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就被她迅速拋之腦後。
*
農曆新年將至。
一月底的上海,冷得刺骨。
許知宜剛在會議室里給團隊開完年終總結會,把豐厚的年終獎紅包挨個發到路喬喬和老丁手裡,辦公區里一片歡呼。
她回到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剛端起水杯。
手機響了。
是林嘉恩的語音通話。
許知宜接起來。
「知宜!提前給你拜個早年啊!」林嘉恩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中氣十足,背景音里還有鞭炮聲。
「嘉恩,新年快樂。你這背景音夠熱鬧的啊。」許知宜靠在椅背上,嘴角忍不住上揚。
「我在老家呢!剛在院子裡掛完紅燈籠。」林嘉恩笑了兩聲,語氣里透著一種久違的輕鬆。
自從那次流產手術之後,林嘉恩在醫院躺了半個月。
出院後,她沒有再回宿舍,也沒有在香港停留。
她把那個富二代給的五萬塊錢,換成了一張回老家的高鐵票。
畢了業,就離開了香港。
「知宜。」林嘉恩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感慨,「我要結婚了,三月十二號。農曆的好日子。你如果有空,能不能來給我當個伴娘?」
許知宜拿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結婚?這麼快?」
「嗯。」林嘉恩在電話那頭笑得很溫和,「他在我原來的人高中當物理老師,比我大兩歲。工資不高,一個月五千多,老實巴交的,連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
林嘉恩的聲音里沒有了以前在香港時,對奢侈品和名牌包的狂熱。
變得踏實很多。
「但是知宜,昨天晚上下大雪,我半夜說想吃烤紅薯,他二話沒說,穿上大衣在雪地里走了兩條街給我買回來,揣在懷裡焐著。他工資卡都交給我了,說以後家裡的事我說了算。」
林嘉恩吸了吸鼻子。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長得漂亮,就該配那種開保時捷、住半山的男人。總想踮著腳尖去夠那些不屬於我的東西。」
「結果,跌下雲端滾了一身血,我才明白。」
「雲端上的浪漫都是虛空的。踏踏實實踩在地上,能看得見摸得著的體溫,才是真日子。」
許知宜靠在辦公椅上,靜靜地聽著。
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她太懂林嘉恩話里的那種釋然了。
她們都曾在這個物慾橫流的名利場裡迷失過,都曾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幻象刺傷過。
「好,三月十二號。我一定把手裡的項目推了,去給你當伴娘。」許知宜回答得很果斷。
「太好了!我給你留著最大的紅包!」林嘉恩開心地笑起來。
掛斷電話。
許知宜看著窗外的灰色天空。
玻璃窗上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
除夕前一天。
許知宜坐上了去往老家的高鐵。
六個小時的車程。
走出高鐵站,凜冽的北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割人。
空氣里瀰漫著家鄉特有的味道。
許知宜拉著行李箱。
遠遠地,就看到出站口外,父親穿著一件厚實的黑色棉服,脖子上圍著她去年買的灰色羊絨圍巾,正踮著腳尖往裡面張望。
「爸!」
許知宜鼻子一酸,快步跑過去。
「知宜回來了。」父親紅光滿面,伸手接過她的行李箱。
心臟搭橋手術之後,父親戒了菸酒,每天早上在公園裡打太極拳,身體恢復得比以前還要好。
連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不少。
「外面冷,快上車,你大姑在家裡包了餃子等你呢。」父親搓了搓凍僵的手。
父女倆打了一輛計程車。
車子在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上穿行。
「爸。」許知宜坐在后座,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明天上午你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啊?大年三十的,家裡一堆事呢。」
「去看看房子。」
父親愣住了,轉過頭看著她。
「看什麼房子?咱家那個老房子住著不挺好的嗎?」
「那房子在六樓,沒電梯。你現在心臟雖然好了,但每天爬上爬下的我這心裡不踏實。」許知宜握住父親的手,「我在網上看好了西區那邊的一個新樓盤,帶電梯,周邊有公園和市醫院,環境好。」
「那得多少錢啊!」父親急了,「知宜,你剛去上海沒多久,掙點錢不容易,自己留著當嫁妝,別瞎折騰。」
許知宜笑了笑。
沒有順著父親的話辯駁,只是捏了捏他的手心。
*
大年三十。
上午十點。
西區的新樓盤售樓處。
雖然是除夕,但售樓處依然有值班的銷售。
大廳里放著喜慶的新年音樂。
許知宜帶著父親走進去。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大衣,背著一個真皮托特包。
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銷售迎上來,看了一眼父女倆的穿著,態度算不上多熱情。
「看房啊?目前咱們二期的房源不多了,主要是九十平和一百一十平的戶型。」銷售隨手指了指沙盤。
「帶我們看看八號樓的那個九十二平米的現房。」許知宜直接報出了樓棟號。
銷售愣了一下。
八號樓是位置最好的樓王,單價也是最高的。
「八號樓還有一套八層的。但是那個首付要百分之三十,算下來得四十多萬……」銷售上下打量了一下許知宜,語氣裡帶著點試探。
「我知道,帶我們去看現房。」許知宜語氣平淡。
二十分鐘後。
他們站在那套九十二平米的新房裡。
戶型方正,南北通透。
陽台很大,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照得整個屋子亮堂堂的。
父親站在陽台上,摸著結實的欄杆。
看著樓下的綠化帶,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歡,但嘴上卻一直念叨著:「太貴了,太貴了,咱不買,走吧知宜。」
許知宜沒有理會父親的嘟囔。
她走到銷售面前。
「這套我們要了。」
她打開托特包,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遞給還在發愣的銷售。
「刷卡,交首付,簽合同。」
銷售猛地睜大了眼睛。
他在這幹了兩年,還沒見過哪個看起來這麼普通的年輕女孩,看了一圈不到二十分鐘,直接掏卡交四十多萬首付的。
「好、好的!您稍等,我馬上準備POS機和合同!」銷售的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腰都彎下來了幾分,雙手接過銀行卡,一路小跑回了售樓中心。
十分鐘後。
售樓處的VIP室里。
「滴」的一聲清脆的電子音。
POS機緩緩吐出一張白色的憑條,四十五萬的首付款,一次性刷卡成功。
許知宜拿起筆,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筆尖在紙張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看著合同上白紙黑字的條款,聽著售樓處里循環播放的《好日子》。
真覺得是個今天是個好日子。
一種具體明確的踏實感,瞬間流遍了全身的血液。
沒有那種高奢店裡的拘謹,沒有等待別人施捨的惶恐。
她用自己熬夜寫方案、在酒局上喝吐換來的真金白銀,給父親買下了一個安穩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