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家裡的老房子。
客廳的電視裡正播放著春晚，小品演員的聲音在屋子裡迴蕩，熱熱鬧鬧的。
餐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父親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著那份購房合同，眼角泛著淚花。
「知宜啊……爸這輩子，都沒想過能住上電梯房。」父親的聲音有些哽咽。
「以後好日子長著呢。」許知宜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滷牛肉放在桌上，給父親倒了一杯溫水。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開始響起。
許知宜走到陽台上。
北方的冬夜，風很硬。
她靠在斑駁的陽台欄杆上，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
點開手機銀行APP，輸入密碼，進入主界面。
屏幕正中央，顯示著一串數字：
餘額：125,800.00 RMB。
這十二萬五千八百塊。
是她在付清了公司當初預支的四萬塊錢，還清了鍾慧的錢，交完了四十多萬的首付之後，卡里剩下的最後一筆存款。
數字不大。
在梁恪生的世界裡，連他戴在手腕上的一塊手錶的零頭都不夠。
但許知宜看著這串數字，指腹輕輕在屏幕上摩挲著。
那些曾經盤踞在她心底深處，關於階層差距帶來的自卑；那些在置地廣場愛馬仕專櫃裡的侷促和難堪；那些在半山公寓裡踮著腳尖去迎合的惶恐。
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了。
她終於明白。
安全感這個東西，從來不是別人送的幾萬塊的名牌包給的，也不是坐在勞斯萊斯副駕駛上給的。
安全感，是你遇到危機時能獨自擺平的專業能力；是你卡里每一分都沾著自己汗水的存款；是你在面對任何誘惑或者壓迫時，都敢說一句「不需要」的自由。
外面的夜空，突然被幾朵巨大的煙花照亮。
紅綠交錯的火光在夜色中綻放。
許知宜抬起頭，看著絢爛的煙火。
彎唇笑了笑。
三年了。
從那個在暴雨中抱著破包哭泣的女孩，到今天站在這裡，能為父親撐起一片天的許總監。
她在這條鋪滿荊棘的路上，走了出來。
*
三月。
上海的倒春寒帶著一股濕漉漉的冷意，風吹在臉上，像夾著冰粒子。
許知宜把最後一份季度公關簡報發進總部的郵箱，合上筆記本電腦。
她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下午兩點十五分。
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拉過一個深灰色的登機箱。
「知宜姐，你去高鐵站啊？外面下雨了，不好打車，我幫你叫個專車吧。」路喬喬咬著奶茶吸管，從電腦屏幕後面探出頭。
「不用，我坐地鐵去虹橋，時間剛好。」許知宜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套上卡其色的風衣。
「那幫路上注意安全啊！」路喬喬揮了揮手。
「知道了。」
許知宜推開玻璃門，走出了公司。
四個小時的高鐵。
列車一路向南，穿過大片的農田和隧道。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天色擦黑的時候，高鐵停在了林嘉恩老家所在的三線城市。
出了站，空氣里的濕冷比上海稍微緩和了一些，帶著點南方小城特有的煙火氣。
馬路兩邊的行道樹已經抽出了綠芽。
許知宜打了一輛計程車，按照林嘉恩發來的定位，直奔市中心的一家快捷酒店。
酒店有些年頭了，大堂的燈光微微發黃，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空氣清新劑和舊地毯混合的味道。
「叮」的一聲，電梯停在六樓。
許知宜拖著行李箱，踩著走廊里花紋繁複的化纖地毯，停在608房間門口。
門上已經貼了一個大紅色的「囍」字，邊緣用透明膠帶草草地固定著。
她抬起手，敲了兩下門。
門裡傳來一陣拖鞋踢踏的聲音，伴隨著女人大聲的說話聲。
「來了來了！」
門被一把拉開。
鍾慧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運動衛衣，頭髮用一個鯊魚夾隨便盤在腦後，手裡還拿著一根吃到一半的鴨脖。
看到門外的許知宜，鍾慧愣了一秒，隨後眼睛亮了起來。
「許總監！可算把你盼來了！」
鍾慧扔下手裡的鴨脖，隨手在紙巾上擦了兩下，一把抱住許知宜。
「行了行了，你手上全是滷水味，別蹭我衣服上。」許知宜笑著推開她，拖著箱子走進去。
房間是個標間。
兩張單人床上堆滿了紅色的包裝盒、喜糖袋子，還有幾件伴娘服。
林嘉恩正盤腿坐在靠窗的床上。
她穿了一套大紅色的純棉睡衣，手裡拿著個計算器，正在核對明天的酒席桌數。
一年多沒見。
林嘉恩圓潤了不少。
以前在香港時那種為了穿下S碼高定禮服而刻意餓出來的尖下巴不見了，臉頰兩側多了些肉，皮膚透著一種健康自然的紅暈。
三個人抱作一團。
「快坐快坐。」林嘉恩把床上的一堆喜糖袋子往旁邊一推，騰出一塊空地。
「還沒吃晚飯吧？鍾慧剛才點了這邊的特色烤串和麻辣燙，剛好還熱著。」
一個小摺疊桌被支在兩張床中間。
上面擺著幾個一次性塑料盒，紅油湯底冒著熱氣，烤肉串上撒滿了孜然和辣椒麵，旁邊還放著幾罐冰鎮的雪花啤酒。
許知宜脫下風衣，掛在椅背上。
她去洗手間洗了個手，走出來，在床沿邊坐下。
「餓死我了，高鐵上的盒飯太難吃，我一口沒動。」許知宜拿起一根烤五花肉，咬了一口。
油脂在口腔里爆開，有點燙嘴，她吸了口氣。
「慢點吃。」鍾慧遞給她一罐拉開拉環的啤酒。
三個人碰了一下易拉罐。
「這伴娘服你倆明天早點起來試啊。」林嘉恩咬著一串烤韭菜，指了指掛在衣櫃門上的兩條淺粉色紗裙。
「知道啦，新娘子。」鍾慧靠在床頭，打了個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