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對面的梁恪生。
此刻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僵在了藤椅上。
他脖子上的青筋突兀地暴起,盯著自己左手小臂上那團毛茸茸的東西。
瞳孔放大。
他放在桌上的右手,手指僵硬地半張著,想要去拍掉那個東西。
但是卻不敢碰。
甚至連動一下小臂的勇氣都沒有。
他怕稍微一動,那隻軟體動物就會直接掉進他的衣服里。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了。
一秒,兩秒。
那隻毛毛蟲又拱了一下,往前爬了一厘米。
梁恪生的喉結滾動著,艱難地抬起眼皮,看向對面的許知宜。
黑眸無助。
「許知宜……」
他開口,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弄弄……弄走它。」
許知宜坐在對面,手裡還端著個玻璃茶壺。
她先是愣了一下。
大腦有那麼幾秒鐘的空白。
她看著梁恪生僵硬如石膏像一樣的身體,看著他因為恐懼而泛紅的眼尾,聽著他變了調的聲音。
一個荒謬的念頭,在腦子裡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怕蟲子?
這個身高一八五以上,氣場能把人凍死的大佬,竟然怕這種軟乎乎、沒有任何攻擊力的毛毛蟲?
而且怕到了這種渾身僵硬,連手指都不敢動的地步?
這個認知,像一個極滑稽的開關。
在許知宜的腦子裡「啪」的一聲被按下了。
「噗嗤。」
一聲輕笑,從唇縫隙里漏了出來。
她趕緊抿住嘴,想忍住。
畢竟面對甲方爸爸的恐懼,她應該表現出專業的關心和迅速的救援。
但是,看著梁恪生那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她實在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
許知宜放下手裡的玻璃壺。
靠在藤椅背上。
笑出了聲。
甚至肩膀因為笑得太用力而微微發抖,眼睛彎成了兩彎漂亮的月牙。
整個人生動、鮮活得不可思議。
梁恪生僵坐在椅子上。
聽著對面女人肆無忌憚的笑聲,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你還笑?」
他咬著牙,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警告,但因為不敢動彈,這警告顯得毫無威懾力。
「許知宜。拿走。」
許知宜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抽出一張桌上的紙巾,擦了擦眼角。
「好好好,梁總別慌。」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壓下還在上揚的嘴角。
她站起身,走到梁恪生身邊。
低下頭,看著那隻還在緩慢爬行的胖毛毛蟲。
「梁總,它還沒你一根小拇指大。」她一邊調侃,一邊彎下腰。
從旁邊的盆栽里,隨手摺了一根細細的枯枝。
動作很輕用枯枝的一頭,挑住了毛毛蟲的腹部。
毛毛蟲受驚,立刻捲縮成了一個球,緊緊地抱住了那根枯枝。
許知宜手腕一轉。
將枯枝連同毛毛蟲一起,穩穩地從他的袖子上挑了起來。
然後轉身,走到幾步外的一叢茂密的滴水觀音下面。
手腕一抖,把毛毛蟲扔進了泥土裡。
「好了,警報解除。」
許知宜轉過身,拍了拍手。
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梁恪生僵硬的身體,在毛毛蟲離開袖子的一瞬間,猛地垮了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像一場耗費體力的硬仗終於打完。
他抬起手,扯了扯衝鋒衣的領口。
雖然是在二十幾度的溫室里,但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他端起桌上剛倒好的一杯柚子茶,手還有些輕微的不穩。
送到嘴邊,仰起頭,喝了一大口。
試圖用這種動作,掩飾自己剛才的失態。
許知宜坐在對面,嘴角的弧度一直沒下來。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溫熱甘甜的茶水潤了潤嗓子。
「我一直以為,梁總這種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放下杯子,雙手托著下巴。
眼神裡帶著探究。
看著對面正試圖恢復冷峻表情的男人。
「沒想到啊——」
她拖長了尾音。
「竟然怕毛毛蟲。」
梁恪生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上。
被她用這種戲謔和調侃的眼神看著。
覺得有些尷尬。
他拿起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不是怕。」
還在死鴨子嘴硬,試圖挽回最後的一點面子。
「只是覺得那東西,沒有骨頭,太軟。視覺上很噁心。」
許知宜聽著他強詞奪理的解釋。
沒有反駁。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溫室里的光線透過玻璃穹頂灑下來,落在男人的肩膀上。
許知宜突然覺得。
眼前這個男人,此時的表情比任何昂貴的禮物,比任何居高臨下的掌控,都來得更加致命。
許知宜收回托著下巴的手。
她看著玻璃茶壺裡翻滾的柚子皮。
心臟深處,像一顆被冰封了很久的種子。
在北海道這間溫暖濕潤的溫室里。
破土而出。
*
晚上八點。
晚餐安排在酒店的日式料亭。
懷石料理,量少,講究多。
兩人面對面坐在榻榻米上。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只有瓷器輕微碰撞的聲響。
北海道的夜黑得早,吃過飯,走回房間的路上,外面又開始飄雪,細碎的雪花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融化成水跡。
許知宜推開自己套房的門。
房間裡暖氣開得很足,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榻榻米藺草香。
她把衣服掛在玄關,走到行李箱前,翻出一件泳衣換上,外面裹了一件酒店提供的深藍色浴衣。
推開臥室的落地玻璃門。
一股凜冽的寒風瞬間撲面而來,夾雜著雪花的濕冷。